第三百二十五章 加固

军政部的人走了之后，邓枫做了两件事。第一，让赵永明把德械师所有技术军士的档案又过了一遍，凡是跟“那边”沾点边的，哪怕只是同乡、同学、同姓，都单独列出来，放在他办公室的保险柜里。第二，让李大山每周去二团讲课的事停了，改让王德胜去。李大山留在连队，少出门，少说话，少跟不认识的人打交道。

赵永明问他，是不是风声紧了。邓枫说不是风声紧，是预防。预防的意思就是，在出事之前先把路堵上。等出了事再堵，就来不及了。

李大山对这样的安排没说什么。他本来就不爱出门，不爱说话，不爱跟不认识的人打交道。待在库房里擦枪、修枪、整理工具，比去二团讲课自在多了。赵永明说他现在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在库房里待着，有时候晚上八九点了还亮着灯。邓枫说随他，别打扰他。一个人待着，比跟人打交道安全。

这天下午，邓枫正在办公室里批文件，林蔚进来说有人找，姓陈。邓枫放下笔，让林蔚把人带进来。进来的是老陈，穿着一件灰布棉袄，戴着一顶旧毡帽，脸上还是那副普普通通的样子。他进门后，没坐，从棉袄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邓枫。

“延安来的。”

邓枫接过信封，捏了捏，很薄，大概只有一页纸。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看着老陈。

“坐。喝杯茶。”

老陈坐下来，端起林蔚刚倒的茶，喝了一口。“邓次长，最近风声有点紧。你这边怎么样？”

“还好。军政部的人来问过话了，问的李大山。问完就走了，没说什么。”

老陈点了点头。“李大山这个人，你要保护好。他技术好，人也实在，是个人才。”

“我知道。”

老陈放下茶杯，站起来。“我走了。您保重。”

他转身要走，邓枫叫住他。“老陈，等等。”

老陈回过头。

“延安的报纸上提到了李大山，你知不知道？”

老陈沉默了一下。“知道。但那是别人写的，不是我们安排的。我们也没想到会传到南京来。”

“以后能不能不要写德械师的事？写了，对我们这边的人不好。”

老陈看着他，点了点头。“我跟他们说。你这边也小心。”

他走了。邓枫坐在椅子上，把那封信拆开。妹妹的字还是那样，娟秀，但有力。“哥，最近在写一篇关于后方医院的稿子。前线下来的伤员太多了，医院不够用，药品也不够。看了心里难受。哥，你那边还好吗？莹。”

邓枫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回信封。伤员太多，医院不够用，药品也不够。他想起德械师的药品也是好不容易才搞到的。打仗就是这样，前面在打，后面在救。救不过来的，就死了。死了的，就埋了。埋了的，就忘了。但妹妹没忘。她把那些人的故事写下来，让更多的人知道。这就是她的工作。

他把信塞进抽屉，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阳光很好，院子里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批。

傍晚，赵永明打来电话。“邓次长，李大山今天问我，他什么时候能再去兵工厂学习。他说他想学新东西，在库房里待着没意思。”

邓枫想了想。“再等等。等风声过了再说。”

“是。邓次长，还有一件事。周明远今天来找我，问李大山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为什么换王德胜去二团讲课。我说李大山身体不舒服，休息几天。他说‘哦’，没再问了。”

邓枫没说话。周明远这个人，鼻子很灵。李大山一不出现在二团，他就觉得不对劲。但他不会深究，因为深究对他没好处。李大山是何应钦的人，查李大山就是查何应钦。他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赵连长，你跟周明远说，李大山没事，就是累了。休息几天就好了。”

“是。”

挂了电话，邓枫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李大山想去兵工厂学习，是好事。但现在不能去。去了，被何应钦的人看见了，又要想东想西。等风头过了再说。风头什么时候过？他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半年，也许永远不会过。在国民党里，风头是过不完的。这个过了，下一个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