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九章 信任

李大山第二次去兵工厂，是五天之后。还是那辆三轮车，还是那块油布，还是天不亮就出发。赵永明这次没跟着，让王德胜去送的。王德胜不知道李大山去干什么，只知道是去兵工厂学习，学完了就回来。他没问，赵永明也没说。在部队里，不该问的不问，这是规矩。

邓枫在办公室里等消息。他批了几份文件，又站起来走到窗前，又坐下来，来回好几次。林蔚进来送茶，看见他心神不宁，没敢多问，放下茶杯就出去了。邓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又放下了。

电话响了。是赵永明。

“邓次长，李大山学完了。克劳斯说他今天的装药学得不错，可以自己操作了。但要在兵工厂练几天，熟了才能回连队自己练。”

“让他练。别催他。”

“是。邓次长，还有一件事。周明远今天上午问我，李大山是不是在兵工厂学习。我说不知道。他说‘哦’，没再问了。”

邓枫握着话筒，没说话。周明远知道了。他怎么知道的？是有人看见李大山的车从侧门出去，还是他派人盯着？都有可能。军统出来的人，盯梢是基本功。

“赵连长，你跟李大山说，以后去兵工厂，换条路走。别再走侧门了。”

“是。”

挂了电话，邓枫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周明远盯上了李大山，不是因为他怀疑李大山，是因为他想知道邓枫在干什么。李大山是邓枫的人，李大山的动向就是邓枫的动向。他盯李大山，就是盯邓枫。

他抽完烟，掐灭烟头，拿起电话，拨了陈诚的号码。

“陈长官，周明远在打听李大山的事。”

陈诚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他打听他的。李大山的培训是德械师的事，不是他二团的事。他管不着。”

“我怕他不是打听，是盯。”

“盯就盯。你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别因为有人盯就不干了。”

“是。”

邓枫放下话筒，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阳光很好，院子里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批。

下午，邓枫去了趟德械师驻地。他没去团部，直接去了一连的库房。李大山不在，王德胜在。王德胜坐在工具箱上，手里拿着一本教材，在看。看见邓枫进来，他连忙站起来。

“邓次长，李大山去兵工厂了。赵连长说中午才回来。”

“我知道。我来看看你。”

王德胜愣了一下。“看我？”

“坐。”邓枫在他对面坐下，点了一根烟，“王德胜，你是第一批技术军士，在德械师干了一年多了。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装备好，兵也好带。技术军士也受重视。”

“如果有人让你去别的部队，你去不去？”

王德胜摇了摇头。“不去。德械师待惯了，不想走。”

邓枫看着他。“如果有人让你去，你也不去？”

“不去。谁让我去都不去。”

邓枫点了点头。这个人，跟李大山一样实在。实在人，靠得住。

“王德胜，以后李大山去兵工厂学习的时候，二团那边的课，你接着上。别让人家觉得我们技术军士不重视培训。”

“是。”

邓枫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出了库房，赵永明站在操场边上，看见他，跑过来。

“邓次长，周明远今天下午又开了个会。这次是叫的技术军士，说培训的事不能停，李大山不来，就让王德胜来。他已经跟王德胜说了。”

邓枫没说话。周明远这个人，动作快。他知道了李大山不在，马上就安排王德胜顶上。不是他多重视培训，是他不想让培训停下来。停下来，二团的战斗力就上不去。上不去，他的脸面不好看。

“赵连长，你盯着点。王德胜去二团讲课的时候，让他小心点。别跟周明远起冲突。”

“是。”

邓枫上了车，回了侍从室。他坐在椅子上，想着周明远这个人。他做任何事，都有自己的目的。加训练，是为了出成绩。盯李大山，是为了盯邓枫。安排王德胜顶上，是为了不耽误二团的战斗力。每一步都算得很准。

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掐灭了。

晚上，邓枫一个人去了趟德械师驻地。天已经黑了，营区里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操场。他走到一连的库房，灯还亮着。推开门，李大山坐在工具箱上，手里拿着一枚引信，正在练拆装。看见邓枫进来，他站起来。

“邓次长，您怎么这么晚还来？”

“睡不着，出来走走。你练你的。”

李大山坐下来，继续拆引信。拆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邓枫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拆。两个人都不说话，库房里只有引信零件碰撞的细碎声音。

“李大山，”邓枫忽然开口，“如果有人问你，你愿不愿意跟我干，你怎么回答？”

李大山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邓次长，我不是一直在跟您干吗？”

邓枫看着他，没说话。

“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李大山低下头，继续拆引信，“您让我去兵工厂学习，我就去。您让我待在库房里，我就待。您让我教别人，我就教。我不问为什么，因为我知道，您是为我好。”

邓枫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

“李大山，你好好练。以后用得着。”

他转身走了。出了营区，他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李大山说的话，他记住了。这个人，可以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