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八章 门槛

给委员长打报告的事，邓枫想了三天。不是犹豫，是在等。等一个合适的由头。直接去找委员长说弹药不够，何应钦会说他越级。越级是官场大忌。他得让委员长自己问起来。委员长什么时候会问？也许是视察的时候，也许是开会的时候，也许是陈诚随口提一句的时候。他等。

这三天里，周明远倒是安静了。赵永明打电话来说，他每天按时上下班，不请假，不去南京，也不开莫名其妙的会。各连的军需官也不叫了，弹药回收的事按师部的规定办，不再另搞一套。邓枫听了，没说什么。安静的周明远比不安静的更难对付，因为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李大山那边倒是热火朝天。两台复装机器从早转到晚，一天能装六百多发。弹壳不够用了，赵永明让各连把打靶的弹壳一颗不剩地交上来，谁藏了扣谁的钱。兵们不敢藏，打完了乖乖交。弹壳堆在库房里，像一座小山。李大山每天泡在库房里，装了拆，拆了装，手上全是机油，指甲缝里黑黑的，洗都洗不掉。赵永明说他现在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跟机器待在一起，连话都少了。

“他不说话，你别逼他说。让他干。”邓枫在电话里说。

“是。邓次长，还有一件事。周明远今天上午来库房转了一圈，看了复装机器，问李大山一天能装多少发。李大山说六百发。他点了点头，说‘不错’，就走了。”

邓枫握着话筒，没说话。周明远去看复装机器，不是关心弹药够不够用，是想看看邓枫在搞什么名堂。他看了，说“不错”，大概是觉得这个办法还行。但他心里怎么想，只有他自己知道。

“赵连长，机器那边你盯着点。周明远去看了就行，别让他动手。”

“是。邓次长，他不会修机器，动手也动不了。”

邓枫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下午，邓枫去了趟金陵兵工厂。克劳斯在车间里，正指导周秀英调温。炉子烧得通红，热浪扑面而来，邓枫站了一会儿，汗就下来了。克劳斯忙完了，走过来，用围裙擦了擦手。

“邓将军，什么事？”

“克劳斯先生，德械师的两台复装机器用了快一个月了，您什么时候有空去看看？有没有需要保养的地方。”

克劳斯想了想。“下周。下周我去。最近在调新一批矿石的工艺，走不开。”

“好。下周我让赵永明来接您。”

克劳斯点了点头，转身回了炉子前。邓枫出了车间，钱昌祚跟出来。

“邓次长，太原那边来电话了，问下季度的矿石还要不要。我跟他们说还要，合同续了。”

“续了几年？”

“三年。按您说的，三年。”

邓枫点了点头。三年，够用了。三年之后，德械师还在不在，都不一定。国民党的事，谁说得准。

他上了车，回了侍从室。林蔚说有一封信，从长沙来的。邓枫接过来，拆开。是父亲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云帆，最近天气热了，你穿少点。你妹妹来信了，说她最近在写一本书，把以前采访的东西整理出来。她说书要是出版了，寄一本给你。爸。”

邓枫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回信封。妹妹要出书了。把那些采访的东西整理出来，让更多的人看到。这是好事。但出了书，何应钦看到了，会不会又来找麻烦？他不知道。但他不能让妹妹不写。她有自己的路要走。

他把信塞进抽屉，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阳光很好，院子里的梧桐树开始冒新芽了，嫩绿嫩绿的，在光秃秃的枝干上格外显眼。春天来了。

傍晚，老陈来了。他穿着一件灰布夹袄，比棉袄薄了一些，大概是换季了。进门后没坐，从夹袄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邓枫。

“周明远今天又去南京了。见的还是吴世昌。这次是在吴世昌家里，不是茶馆。”

邓枫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谈了什么？”

“不知道。但周明远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个公文包。进去的时候没有。”

邓枫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公文包。装的什么？文件？钱？还是别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周明远每次去南京，都不会空手回来。

“老陈，继续盯着。”

“知道。”老陈看着他，“你自己也小心。徐恩曾查你的事，一直没有停。他在柏林找了人，在打听你的导师。”

邓枫点了一根烟。法肯豪森那边他已经打了招呼，徐恩曾查不出什么。但查不出什么，不代表他会停。他会一直查，直到查出点什么，或者直到他觉得没必要查了。

“我知道了。”

老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