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五章 交锋

周三清晨，邓枫五点半就醒了。窗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巷子里有扫街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的。他躺了一会儿，起来穿衣服。今天穿的是新军装，昨天林蔚熨好的，领章上的将星在灯光下反着光。他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把帽子戴正，拎起公文包，出了门。下了楼，车子已经在等了。他上了车，说了声“军政部”，就闭上了眼睛。

到军政部的时候，还不到八点半。会议室的门开着，几个工作人员在摆桌椅、倒茶水。邓枫走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脚边，点了一根烟。窗外是军政部的院子，几棵梧桐树绿得发亮，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

人陆陆续续来了。先是刘振华，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进门后朝邓枫点了点头，坐在他对面。然后是周明远，穿着一身新军装，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进门后看了邓枫一眼，也点了点头，坐在刘振华旁边。接着是陈诚的人，参谋处长周至柔、军务处长王俊、兵工署长钱昌祚，还有一个邓枫不认识，大概是军政部的什么代表。大家坐下来，有的抽烟，有的喝茶，有的翻文件，谁都不怎么说话。

九点整，何应钦进来了。

他穿着一身深色中山装，不是军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身后跟着一个秘书。他在会议桌的主位坐下，把文件放在桌上，扫了一眼在座的人。

“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他翻开文件，“今天的议题，是德械师技术军士的管理归属问题。德械师整编已经快一年了，技术军士的编制也运行了一段时间。各团、各营、各连反映，技术军士归师部管理，指挥链条太长，影响了工作效率。我建议，技术军士归各团管理。师部负责制定标准，各团负责执行。这样效率更高，也更符合部队的实际情况。”

他话音刚落，周明远就接上了。“何部长说得对。二团的技术军士，有什么事都要报到师部，师部批了才能办。一来一去，好几天过去了。要是归团里管，当天就能解决。”

邓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刘振华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三团也是一样。技术军士报修装备，师部要审核，审核完了才能修。修好了还要报备，程序太多。”

邓枫点了一根烟。刘振华和周明远一唱一和，把技术军士归师部管理的“弊端”说得头头是道。何应钦坐在主位上，听着他们说完，点了点头。

“大家的意见我都听到了。邓次长，你是德械师的负责人，你的意见呢？”

邓枫把烟掐灭，坐直了身体。“何部长，各位，技术军士归师部管理，是整编委员会定的，委员长批了的。运行了一年，效果怎么样，大家有目共睹。德械师的装备完好率，在全军排第一。技术军士的培训，全军也在推广。这些成绩，不是归各团管理就能取得的。”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那叠牛皮纸袋，递给何应钦。“何部长，这是我对技术军士管理办法的修改草案。请您过目。”

何应钦接过去，抽出文件，一页一页地看。看到“三分之二以上同意”那条，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邓枫。

“邓次长，你这个‘三分之二以上同意’，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技术军士的管理办法，不是哪一个人说了算的。要改，得整编委员会三分之二的委员同意。这是为了防止随意修改，保证管理办法的稳定性。”

何应钦把文件放在桌上，没说话。周明远在旁边开口了。“邓次长，三分之二是不是太高了？整编委员会一共十个人，三分之二就是七个人。您觉得什么事能到七个人同意？”

“技术军士的管理办法，是德械师的根基。根基不能随便动。要动，就得大多数人同意。七个人，不算多。”

周明远还想说什么，何应钦抬手止住了他。他看了看邓枫，又看了看那份草案，沉默了几秒。

“邓次长，你这个草案，今天不讨论。先放着。”他转向其他人，“技术军士归属的问题，大家还有什么意见？”

周至柔开口了。“何部长，我有个问题。技术军士归各团管理，那培训怎么办？各团自己搞，标准不统一，质量怎么保证？”

何应钦看着他。“培训可以统一。师部制定标准，各团执行。”

王俊也开口了。“何部长，技术军士的考核呢？归各团管理，考核谁说了算？团里说了算，会不会有人情分？”

何应钦皱了皱眉。“考核也可以统一。师部派人监考。”

钱昌祚一直没说话，这时忽然开口了。“何部长，我有个建议。技术军士的管理，能不能先试点？选一个团归团里管，其他团还是归师部管。试点一年，看看效果。效果好，再推广。效果不好，就不改。”

何应钦看着他，没说话。邓枫心里动了一下。钱昌祚这个建议，是个台阶。何应钦要是同意试点，技术军士归属的事就不会今晚拍板。他的草案就能保住。

何应钦沉默了一会儿。“试点的事，以后再议。今天的会，先到这里。下次再开。”

他站起来，拿起文件，走了。秘书跟在后面，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大家陆续站起来。周明远看了看邓枫，没说话，转身走了。刘振华跟在他后面。周至柔走过来，拍了拍邓枫的肩膀。

“云帆，你今天说得不错。”

邓枫点了点头，把桌上的草案收好，装进公文包。他出了会议室，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何应钦说“下次再开”，没说什么时候。下次，也许一个月后，也许三个月后，也许不了了之。拖，就是他的胜利。

他抽完烟，下了楼，上了车。

“回侍从室。”

车子开出军政部，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何应钦今天没有硬推，是因为邓枫拿出了草案，打了他的措手不及。下次开会，他会准备得更充分。邓枫也要准备得更充分。

回到办公室，陈诚打电话来。“会开完了？”

“开完了。何应钦没硬推，说下次再议。”

“你那个草案，起作用了。”

“是。但下次开会，他不会让我这么容易过关。”

“下次的事下次再说。你先把德械师的事搞好。”

挂了电话，邓枫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何应钦今天退了一步，不是因为他让步了，是因为他没准备好。下次他会准备好。邓枫也要准备好。这场仗，不会轻易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