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六章 小周

赵永明把话带给李大山的时候，李大山正在库房里擦枪。他听完，放下手里的布，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了。我会跟小周说。”赵永明没多问，转身走了。李大山坐在工具箱上，点了一根烟——他不常抽，但偶尔抽一根。烟雾在库房里散不开，闷闷的，呛得他咳了两声。

小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把扳手，看见李大山在抽烟，愣了一下。“师傅，您抽烟？”

“偶尔抽一根。”李大山把烟掐灭，“小周，你过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小周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把扳手放在地上。

“周团长昨天找你了？”

小周点了点头。“问了问我学得怎么样。我说还行。他说让我好好学，以后有用。”

李大山看着他。“他还说什么了？”

“没说别的。就说技术军士以后归团里管了，让我有事直接找他。”

李大山沉默了一下。“小周，你是我的徒弟。你学技术，我教你。你做人，我也得教你。在部队里，不是所有的话都能听，不是所有的人都能跟。你年轻，不懂这些，我教你。周团长是团长，他的话你当然要听。但有些话，你听了，要放在心里，别往外传。有些事，你做了，别让人知道。”

小周看着他，眼神有些茫然。“师傅，我不太懂。”

“你不用懂。你记住就行。”李大山站起来，拿起那块布，继续擦枪。“周团长问你什么，你照实说。问你学得怎么样，你就说还行。问你师部那边的事，你就说不知道。你不是撒谎，你是真的不知道。师部的事，你确实不知道。”

小周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李大山没再说什么。小周拿起扳手，继续干活。库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擦枪的声音和扳手碰撞的声音。

邓枫是在第二天下午知道这些的。赵永明打电话来，把李大山的原话复述了一遍。邓枫听完，嗯了一声。

“李大山说得对。小周不是撒谎，是真的不知道。师部的事，他确实不知道。”

“邓次长，李大山还说了一句话，我没跟您说。”

“说。”

“他说，‘邓次长让我跟小周说这些，是在保护他’。我问为什么，他没说。”

邓枫握着话筒，没说话。李大山这个人，不笨。他知道邓枫让他跟小周说这些，不只是为了小周，也是为了他自己。小周是他的徒弟，徒弟出事，师傅也跑不掉。

“赵连长，你跟李大山说，他做得对。以后小周的事，他多盯着。”

“是。”

挂了电话，邓枫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李大山越来越让人放心了。他不仅技术好，还懂得怎么带人。小周跟着他，不会走偏。但邓枫不能只靠李大山一个人。他得在二团技术军士里，再多找几个像李大山这样的人。不是收徒弟，是在他们中间找个领头羊。技术军士不能群龙无首。

他拿起电话，拨了赵永明的号码。“赵连长，二团的技术军士里，除了小周，还有谁跟李大山走得近？”

赵永明想了想。“有一个叫刘德厚的，是老技术军士了，跟李大山一批培训的。他话不多，但干活细。李大山跟他关系还行。”

“你帮我约他，明天晚上，我请他吃饭。不是在德械师，是在南京。找个馆子，清净点的地方。”

赵永明犹豫了一下。“邓次长，您请他吃饭，周明远知道了，会不会多想？”

“他多想是他的事。我请技术军士吃饭，是关心部队。他管不着。”

“是。”

第二天傍晚，邓枫在南京夫子庙附近的一家小饭馆里见到了刘德厚。饭馆不大，几张桌子，老板是个老头，炒菜慢，但味道好。邓枫提前到了，坐在里间，点了一壶茶，等着。刘德厚进来的时候，穿着一身便装，灰布夹袄，黑布鞋，看起来不像个军人，像个跑买卖的。他看见邓枫，敬了个礼，有些拘谨。

“邓次长。”

“坐。别客气。”邓枫给他倒了杯茶，“刘德厚，你在德械师干了多久了？”

“一年半。第二批技术军士，李大山推荐的。”

邓枫点了点头。“李大山说你干活细。技术军士，干活细最重要。”

刘德厚端着茶杯，没喝。“邓次长，您找我有什么事？”

“没事。就是想跟你聊聊。”邓枫点了一根烟，“你在二团，周团长对技术军士怎么样？”

刘德厚犹豫了一下。“还行。他挺重视的。就是管得细，什么事都要过问。”

“你觉得技术军士归团里管好，还是归师部管好？”

刘德厚沉默了一下。“邓次长，我说实话。归团里管，办事快。归师部管，标准高。各有利弊。”

邓枫看着他。这个人，说话不偏不倚。不讨好，也不得罪人。这样的人，可以交底。

“刘德厚，如果有一天，我让你在二团多盯着点技术军士的事，不是让你管他们，是让你帮他们。谁有困难，你帮一把。谁走偏了，你拉一把。你愿不愿意？”

刘德厚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邓次长，您是让我当二团技术军士的领头羊？”

“不是领头羊。是联络员。师部跟二团技术军士之间，需要有人传话。你话不多，但说话有人听。你合适。”

刘德厚又沉默了一会儿。“邓次长，我试试。”

邓枫点了点头，举起茶杯，以茶代酒，碰了一下。“不勉强。你愿意就干，不愿意就不干。”

“我愿意。”

邓枫结了账，出了饭馆。天已经黑了，夫子庙的灯笼亮了，红的黄的，照得街上一片暖色。他上了车，回了中山北路。

晚上，他坐在屋里，把刘德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人，话不多，但靠谱。在二团技术军士里，别人服他。让他当联络员，比邓枫自己直接跟二团技术军士打交道强。他不会暴露，技术军士也更容易接受。织网，不能只靠一根线。一根线容易断。多几根线，断了这根还有那根。

他把刘德厚的名字加在那份靠得住的名单上，排在王德胜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