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三章 最熟悉的内奸

曼谷郊外庄院，调查内奸的工作陷入了困境，第二次谈话正在进行中。

龙章和周奇正在分别对最后两名特工进行谈话，小北和小天。龙章和周奇结束了在瑞士的工作，直接来到曼谷，向方炎作了汇报。

国际洗钱集团的事情已经弄清楚，龙章通过渠道把搜集到的证据移交给了国际刑警组织方面，同时安排专机把那批钻石黄金运回了夏城。剩下的烂摊子，就由国际刑警去收拾了。

调查国际洗钱集团两个最大的收获分别是，清除了秦俊豪这个威胁，报了仇，第二个就是查到了猜霸贩毒洗钱的证据。尤其是第二点，对当前的方炎来说，非常的重要。

方炎也没有想到，当初出于维护正义决定调查国际洗钱集团，阴差阳错会找到一些对拿下克拉运河项目有帮助的东西。

好人一生平安。

老胡在监控室里静静地看着龙章、周奇他们的谈话。

龙章负责谈话的，是小北。

小北和小天都是小东负责的那个小组的成员，他们之间采用类似的代号，真实姓名是不曾拿出来说。

小北是一个偏瘦的小伙子，长相普通，眉宇之间还带着一丝稚气。但这些都是表面现象，能够成为八大特工中的一员，小北无疑是夏城站的佼佼者。年纪轻轻的他已经执行过多次境外潜伏任务，完成得很漂亮。

龙章的目光从文件上面离开，抬眼看着小北，启口说道，“东京那件事情你做得很好，当时我也在场。”

小北意外地看了看龙章，说，“我没见过你。”

摆了摆手，龙章说，“不重要。”顿了顿，他说，“咱们开始吧。老胡遭袭的前一天，你在监视三号目标，一直到袭击发生，也没有离开过监控区域，是这样吧？”

小北点了点头，“是的，定位装置提供的行动轨迹很清楚。”

点了点头，龙章说道，“你说的和小天说的一致。”

忽然，他话锋一转，“但是，你们的直接上级小东所说的，和你们两个所说的，有一些出入。”

小北一下子愣住了，不明白地看着龙章。

龙章沉声说道，“小东提供的证词显示，你和小天脱离过定位装置。”

小北说道：“目标进入了雷达站，我们所携带的定位装置会发出信号，很容易被对方察觉，所以当时我和小天就解出了定位装置。这是工作手册里面明确规定的。”

“也就是说，你和小天前后有两个小时的时间，是处于和指挥员失联的状态。”龙章深深地看着小北。

小北再一次愣住了，好长时间，他才缓缓说道，“如果你非要这么认定，那我也没办法。我只能徒劳地强调，我不是内奸。”

连续一周的隔离审查让所有人都心生疲惫。对于这些精锐的特工来说，再没有什么比忠诚受到怀疑更让人心碎的了。那种随着时间推移而逐渐增加的崩溃感让人崩溃。

此时的小北，就是这种状态。

龙章不再说什么，站起来，举步走了出去。

走到监控室，他对老胡摇了摇头，说，“不是他。”

老胡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了另一台显示屏上面，周奇正在和小天谈话。龙章走过去，抱着手和老胡一道观察着小天的表情变化。

另一个房间里，周奇和小天面对面坐着。

周奇拿出烟来，抽出一根递给小天，小天抬眼看了他一下，接过烟，周奇帮他点上，然后自己点了一根抽了两口。

“家里还好吗？”周奇问道，语气寻常，就像拉家常一样。

小天点点头，说，“挺好的。老头养花遛狗下象棋不亦乐乎，老太太迷上了广场舞，挺好的。”

笑了笑，周奇说，“我刚从苏黎世回来，大教堂前面的空地经常可以在傍晚的时间看见华国大妈跳广场舞。警察是赶也赶不走。”

小天也笑了，说，“华国大妈正在占领全球。她们的效率，可比我们高太多了。”

“我记得，你爹妈都是军工厂的工人，一辈子从事军工装备生产。”周奇说。

“是的。他们是红色防务公司的一线工人，一辈子都在生产车间。”小天说着笑了笑，“老头本来是要我子承父业的，结果阴差阳错，从了军，又阴差阳错进入了这个行当。老头老太太到现在都还以为我在野战部队服役。”

周奇感叹了一下，说，“是啊，这个行当不好做。你老爹的想法也是好的。红色防务的待遇福利什么的，都很好。”

“没错。老头现在的退休金比一般行政主管的工资都要高。老老实实做技术工人，收入是不比搞行政的差的。”小天说。

“呵呵，企业好待遇就会好。”周奇说着，调整了一下坐姿，换了个话题，“打算什么时候成家？”

小天考虑了一下，摇摇头说，“再过几年吧。我现在这种生活状态，找老婆就等于在害人。今年是第五年了，还有三年，干完了再考虑这个问题。”

周奇笑了笑，说，“其实也没那么严重。现在的环境比以前好了很多，特工也可以有自己的婚姻生活。对两个人在一起的考验，来得更加的彻底。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苦笑着摇了摇头，小天说，“教官，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短期内是没有心思考虑个人问题。”

原来，周奇曾经带过一个培训班，那一届，小天也在其中。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决定自己选择自己负责。”周奇一语双关地说。

小天看着周奇，说道，“教官，我无条件接受任何形式的审查。不过我希望不要影响到老头老太太的正常生活。”

“想多了。”周奇说，“我们不搞连带。”

看了看时间，周奇问道，“行了，你还有什么想跟我说的没有？”

皱着眉头想了想，小天在犹豫，“我有些拿不准。”

“想说什么就说，拿得准拿不准，由我们来判断。”周奇说道。

又犹豫了一阵子，小天说道，“小东去过一次银行。我只是觉得这件事情有些……说不上来，反正我觉得他没什么必要去银行，也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去银行。”

周奇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还有吗？”

小天摇了摇头，“没有了。教官，我就是觉得奇怪，没针对小东的意思。”

“按照章程办事。”周奇说，“行了，就到这吧。”

说完，周奇就起身离开了房间，小天暗暗叹了口气。

来到监控室，周奇和老胡、龙章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神中透露的含义——焦点集中到了小东身上，调查工作到这里，算是取得了进展。

“我和国内联系，查一下小东家里的情况。”龙章直接说着，举步就走了出去。

老胡心情很不好受，小东是他最先排除嫌疑的人，也是他最看重的一个小组指挥员，但现在最大的嫌疑就是他。

“我审，还是你来？”周奇问。

老胡摆了摆手，说，“我没事，还是我来吧。”

说着老胡就出去了，让郑克去把小东带到审讯室，那是真正的审讯室。

大房间里，小东正在一口一口地抽着烟，余光扫过门口。小北和小天被叫出去有半个多小时了，还没有回来。他扫视了一眼其他人，大家的表情都显着颓势，都疲了。

门被推开，郑克走进来，说道，“小东，你出来。”

小东站起来，踩灭烟头，站着看着郑克，什么也没说，举步走了出去。郑克在门口的地方挡住了他，拿出手铐来。小东愣了一下，回头看了其他同事一眼，他嘴巴紧紧闭着，表情复杂，缓缓伸出双手。

郑克把他的双手铐上，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往前走。

穿过中间天井，郑克带着小东走进了审讯室。

老胡坐在那里，手里拿着刚刚从国内发过来的情况汇总。小东站在门口处，低下了头。

合上文件，老胡指了指中间的椅子，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坐吧。”

小东走过去坐下，动作很慢。郑克关上门，在一边站着，一只手摁在了快枪套上。他可不会掉以轻心，八大特工没有一个是简单货色。

仿佛什么都不用说，老胡清楚了一切，小东也知道自己完全暴露了。长期的共事养成的默契时时刻刻在发挥着作用。当最后一层窗户纸被捅开，什么都不用多说了。

小东低着头，老胡看着他，彼此心情都非常的复杂。

看着小东，老胡眼前不断划过以前的各种场景。从训练营开始，到各种培训班，到各种任务，再到一起应对各种危险。如果说八大特工谁更加能获得老胡的看重，那么非小东莫属了。

老胡认为绝对忠诚的人，却恰恰出了问题，他首先就否定了自己。那是一个非常难以接受的事实。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老胡现在脑子里来来去去仅有这个疑问，一遍一遍地拷问着自己的内心。

终于，老胡缓缓地舒出了一口气，慢慢开口：“把头抬起来。”

小东慢慢抬起头，眼中闪着晶莹。

“为什么？”老胡沉声问。

小东缓缓摇了摇头，什么也不说。

“你跟我了多久。”老胡问道。

“五年零七个月。”小东缓缓地说道，“头儿，我不会忘的。青政院毕业，是你挑选了我。训练营，培训班，第一次任务，都是你带着我。从总部到夏城站，我一直跟在你身边。”

老胡自嘲地笑了笑，“可惜的是，我瞎了眼。”

缓缓地摇了摇头，小东说，“头儿，你是我最敬佩的人。”

“但你却成为了我最痛恨的人。”老胡说。

小东紧紧抿着嘴巴，看着老胡，不再说话。

良久，长长地呼吸了一口，老胡拍了拍文件夹，沉声说道，“你家不缺钱，为什么要这样做？”

惨白地笑了笑，小东低声道，“没人嫌钱多。”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打算顽抗下去吗？”老胡忽然提高了音量问道。

小东慢慢低下头，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良久，他抬起头来，眼泪已经慢慢地滑了下来。

“头儿，我知道我会有这天的。做出选择的时候，我已经想到了这天。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组织。”小东摇了摇头，“但是，我不后悔。我做好准备为自己所做的承担代价。”

老胡最后一丝希望消失了，深深呼吸了一下，他说，“既然如此，那我也不想多说什么。把整个过程，详详细细地说一遍。”

说着，他拿起了笔。

小东缓缓呼出一口气，显然，他早有准备。

“车的位置是我提供的，日本情报本部的人安装的炸弹。第三安全点的位置也是我提供的，是我安装的炸弹。小贾没有死，他在日本人手里。日本人绑走了他，造成畏罪潜逃的假象。从开始跟踪桥本一郎到你把我们隔离起来，这个过程所有的事情，都是日本人的计谋。我提供了我所知道的一切的信息。”

他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语气没有任何的情感，说的很清楚很直白。

“小王是我杀的。当天我跟乍仑在一起，发现了小王在跟踪。我从后面出现，割断了他的颈脖。”

老胡正在记录着的手停了下来，抬眼盯着小东。他万万没想到，小王是小东杀害的。

小东惨淡地笑了笑，说，“头儿，你不用问，我什么都告诉你。”

“我认识了一个日本女人，我很爱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厌倦了这样的生活。我想跟她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安定定地生活。打打杀杀的日子，我不想再过下去。人的一辈子短短几十年，怎么样活着都只是一个活。我想随心所欲地过以后的生活。头儿，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其实你不用说。我都知道，我都明白。人没有了信仰，与行尸走肉无疑。但是头儿，这五年多来，我跟着你出生入死，天天饰演着虚假的角色，为了国家安全不惜任何代价。我不知道最后自己得到了什么。或许我的层次没有那么高，做不到不计回报。我很迷茫，不知道自己在为了什么不断地把自己的一次次地置身在悬崖边上。头儿，我累了，我想安安静静的活着。”

惨淡地笑着摇了摇头，小东说道，“或者安安静静地死去。”

“哪怕永远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老胡帮他补上了一句话。

审讯室里再一次陷入长时间的沉默，又一次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小东缓缓说道，“桥本一郎是日本情报本部商业课的高级情报员，他在硬银公司的掩护身份已经用了三年。日本人三年前就在准备克拉运河项目，这一次他们得到了住友集团的全力支持，志在必得。”

“日本人和猜霸进行了合作。日本人会全力支持猜霸代表的反对派上台，交易的条件是克拉运河开凿权和一百年的运营权。可能日本人最少要求五十年。日本人和新加坡方面也达成了初步协议。克拉运河水深不会超过十七米，对新加坡的经济影响不大。另外日本政府会通过住友集团每年给予新加坡产业转型方面的援助，包括资金援助。条件是新加坡支持日本人的克拉运河计划。”

“猜霸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把巴颂掀翻，他正在做着当总理的美梦。但是我所了解到的情况是，商务部长瓦查瑞才是反对派内部最有力的总理候选人。猜霸这个武夫被人当枪使，出头鸟是当定了。”

“这些是我知道的所有的情况。”小东毫无感情色彩地说，“日本人在咱们这里只有我一个内线，被隔离之后，他们就失去了情报来源。现在，他们肯定已经放弃了我。他们的动作很快，也许七月份就会开始运作起来。”

低下头，沉默了一阵子，小东抬起头来，看着老胡，说道，“头儿，我的工资卡里攒着五年多的工资，我死之后，请你帮我交给我家里，里面有七十四万，够二老用了。日本人给我的钱在另一张红联银行的卡里，五十万美金，算是赃款了。”

老胡失望到极点，痛心疾首地说，“五十万美金，五十万美金就让你背叛国家背叛信仰。你就值五十万美金。”

小东却是反过来安慰老胡，笑着说，“头儿，大错已经铸下，我认了。你别为我痛心，不值得，那也不像你。”

老胡写下最后一个字，目光复杂地看着小东。他感觉到，此时说什么都失去了意义。小东很冷静，冷静得令人感到心悸。那是对一个人冷静而理智地选择背叛的心悸。

也许很早很早之前，小东的思想方面就开始发生了变化，或许从他认识的那个日本女人开始。

这，也许是他的宿命。

老胡再没有说什么，拿起文件夹，起身离开了审讯室。郑克看了他一眼，走到小东面前，掏出手枪指着他的脑袋。

小东笑了笑，缓缓闭上了眼睛。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