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不正经的纸扎
书名:我在国企当背锅侠 作者:望舒1314
第一章 不正经的纸扎
三个月前,苏建国面带窘色把一张纸扎单子和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柜台上。
“按照这个单子给我扎纸活。信封里是五千定金,你数数。多了做奖励,少了再补。”
王峰当时正给一匹纸马点眼睛,听到苏建国的话,拿起单子扫了一眼,心里很是不解。
苏建国今年才七十三岁,是王峰在乡中学读书时的校长,后来通过运作,调到龙城市一高中担任校长。虽已退休多年,但身体保养得很好。他面色红润,腰板挺直,工作时那副严肃的表情依然挂在脸上。退休后不但坚持跑步,天天晚上还会去跳广场舞,怎么看都不像短期内就能用上这套东西的人。
另一方面叫王峰不解的是单子上的内容:一马、一桥、一船、金童玉女一对、五盆花、金山银山一套、灵屋一栋,手机一部。除了手机,其他的都是标配,可时代不同了,要求手机也能说得通。但苏建国特意在清单上强调手机能看直播,像素高,信号好。玉女要求小蛮腰、大长腿、波浪卷、樱桃嘴,蕾丝边、蜜桃臀,五官按照片扎。这就有些雷人了。
“苏老师,这是给谁定的?”王峰试探着问了一句。
“当然是给我自己。”苏建国瞪了王峰一眼。
王峰把单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看错。纸扎这行他自己就干了五年,加上在爷爷、父亲屁股后跟着干纸活,加一起也十多年了,可他还是头一回见活人给自己订纸活的。
不等王峰再次发问,苏建国又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撂在柜台上。照片上的女人烫着大波浪,双眼皮,眉眼含情,左侧嘴角有一颗小痣。王峰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苏建国,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对老校长的评价却发生了变化。
“玉女就按这个扎。”苏建国说,“大概立冬前后,我就能用上了。你提前两三天做好就成。”
王峰手里拿着单子,诚恳地说道:“苏老师,您这身子骨,再跳十年广场舞都没问题。况且您老也应该清楚,提前给自己定纸扎,不吉利。”
苏建国苦涩地笑了笑,只淡淡地丢下一句“你就按我说的做吧”,便背着手走了。
随着大门一开一关,被灌进来的冷风一吹,屋子里的纸扎也摇晃了几下。
王峰把苏建国拿来的照片压在玻璃板底下,单子也放进了抽屉。
看着消失在视线外的苏建国的背影,王峰小声嘀咕道:“这老爷子,说的好像是真事似的。还立冬前后就能用上,阎王爷是他家亲戚,你说啥时候能用就能用啊?咋地,你能断生死啊?提这么些要求,好像到时候真能收到似的。就算收到了,那边有电吗?有Wi-Fi吗?还看直播。真到那天,一帮穿寿衣的老太太在屏幕里扭,您看得下去?纯属喝酱油耍酒疯,闲得。”
正嘀咕着,王峰就觉得后脖梗蹿上来一股凉气,叫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耳边也传来嘈杂的声音,就好像有人在隔壁吵架。
接着一句清清楚楚的话传进了耳朵里: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你呀,还是太年轻了。”
王峰循声看去,门市里除了他自己,就是纸扎了。王峰前后仔细找了一遍,依然空无一人。
只有刚点完眼睛的纸马,黑黢黢地瞅着他。
……
立冬前三天。
“我靠,峰子,你太尿性了吧!这是给谁扎的纸人?还特么穿蕾丝?老子干了这么多年白活,还是头一回见呢。今天你可是叫我小刀拉屁股,开了眼了。”
奉天省龙城市人民医院斜对面,鹤鸣纸扎铺。
门脸不大,两间门市,黑漆牌匾上五个字被烟熏得发灰。
铁蛋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王峰正在修饰的那个纸人。
王峰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煊赫门,拿镊子往玉女脸上贴眉毛,眼皮都没抬,嘚瑟地说道:“咋样?你得意不?就哥们这手活儿,在龙城也是蝎子粑粑,独一份。”
该说不说,这个纸人扎得确实漂亮。五官清晰,身条顺溜,藕荷色旗袍掐着腰,领口一道金边,腰收得紧,裙摆敞得开,按真人一比一的比例。最扎眼的是胸口那片蕾丝,半透不透,一层压一层,从领口蜿蜒到袖口,侧摆开衩处还镶了一道窄蕾丝。
铁蛋儿围着转了一圈,伸手就要去摸纸人身上的蕾丝,“峰子,你从哪淘弄的这料子?”
“拿开你那天天晚上都四处乱摸的脏手,碰坏了你修?”王峰打了一下铁蛋儿伸出的右手。
“我就摸摸,看你那抠搜的样。”铁蛋儿缩回手,又绕到纸人背后,探着脑袋往领口里瞅。
他凑得太近,呼出的气吹得蕾丝边晃了一下。
铁蛋儿“嗷”一嗓子蹦起来:“峰子,你……你看见没,纸人动了!”
“滚犊子。”王峰眼皮都没抬,“就你那张蛤蟆嘴,呼出来的气都能把铅球吹跑。”
铁蛋儿拍着胸脯缓了半天,坏笑着转移了话题,“你的手活当然牛掰了,而且,你的手速在龙城也是独一份。”
王峰听出了铁蛋儿的弦外之音,骂道:“滚犊子,我特么是叫你看纸人扎得咋样。”
铁蛋儿本名赵德柱,铁蛋儿是王峰等一众发小给他起的外号。他们几人都是一个村的,打小就在一起。
对王峰的话,铁蛋儿丝毫不在意,一脸淫荡地接着说:“该说不说,你扎的这纸人真好看。啧啧,这蕾丝,这开衩,还真挺稀罕人的。不过你确定这是给死人扎的,不是给自己扎的小情人?”
“是哥们免费给你扎的老婆,”王峰贴完最后一根眉毛,放下镊子,“一会儿天黑,我上外头给你烧了,叫她先下去给你暖被窝。咋样,够意思吧?”
“不要,老子还没活够呢。”铁蛋儿的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紧接着又继续说道:“峰子,等我家老头死了,我给他扎八个这样的。四个蕾丝比基尼,四个旗袍大波浪,都用蕾丝料,你说我家老头会不会开心得鼻涕泡都能冒出来?到时他肯定没空
托梦骂我,说不定看我这么懂事,还保佑我买彩票中大奖发大财呢,你说对不?”
“必须地。”王峰白了铁蛋儿一眼,“到时候我再给你家老头扎几箱六味地黄丸、金匮肾气丸、桂附地黄丸,一块烧过去。要不就他那小体格,够呛扛得住。不过真那么干了,你家老头不会骂你,但你妈估计不但会骂你,还得拿笤帚疙瘩削你。”
“耗子腰疼,多大个事儿。”铁蛋儿满脸不在乎,“等我爹我妈都走了,我给他们分开埋,一人一个独立庭院,各过各的,互不打扰。给我妈烧几个八块腹肌的壮小伙,给我爸烧几个美女。到那时,他们哪有空托梦骂我。对了,你再扎点化妆品,我妈爱臭美。”
王峰无语:“你可真是你爸妈的好大儿。”
“必须滴。”铁蛋儿扬了扬下巴,“对了,这纸人给哪个不着调的死人扎的?”
“苏老爷子。”
“苏建国苏老爷子?”铁蛋儿愣了一会儿,嘴张得能塞个灯泡进去,“他啥时候没的?前些日子我还看他跳广场舞呢。”
“谁说他没了?这是他提前给自己备的。”
“我靠,老夫子跳钢管舞,玩得可够花的。我还是头一回听说人没死先备纸扎的。不过你把玉女扎成这样,他家里人知道吗?我可告诉你,苏家那一家人,可都是茅坑拉屎,脸朝外的。”
王峰换了支细毛笔,蘸上提前拌好的朱砂,往纸人嘴唇上描:“三个月前,苏老爷子自己个儿来订的,而且还签字画押了。咋地,他家人还能忤逆他的意思?”
“真的啊?”
“废话,比你老婆说你是战场上的博尔特还真。”王峰鄙视地看他一眼。
说着,他眼角扫了一眼玻璃下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他觉得有些眼熟,可一时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纸人是漂亮,可从未有人这么扎的。你爷爷要是知道,估计得掀开棺材盖爬出来,笤帚疙瘩都得抽坏了,然后还得拍着大腿哭:造孽啊,家门不幸,老王家出了个孽子啊。”
“滚犊子。”王峰把笔往桌上一拍,站起身踢了铁蛋儿一脚,“赶紧给老子滚。”
“急了,你又急了。气大伤身,火大糊饭,懂不?”
铁蛋儿正斗嘴,他那唢呐版《好运来》的手机铃声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便接了起来:“嘎哈呀?行,我准时带人过去。电音版《哭七关》要不?给打折。你瞧不起谁呢?谁不行啊?我告诉你,只要钱到位,除了生孩子,别的我全能干。好了,一定准时到。”
挂了电话,铁蛋儿一扬下巴:“走了。下官村老李头一周后过五七,要大操大办。叫我今儿过去商议下流程细节。到时候缺吹唢呐的,你也过去凑个数。”
“我不是吹唢呐的,我不去。”
“咋滴,你现在萎了?虚了?也不是没吹过,装啥。”
“滚犊子。”
铁蛋儿把扔在柜台上的煊赫门揣进兜里,笑嘻嘻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