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天赐良机

深城南山区。

企鹅大厦。

总裁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拍拍网总裁吴宵光和负责企鹅空间运营的高级副总裁梁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的步伐显得有些沉重。

吴宵光手里捏着一份刚刚装订好的出单明细，封皮已经被他攥出了几道折痕。

梁柱则捧着一台处于待机状态的黑色平板电脑，脸色比平日里熬通宵排查宕机时还要泛白。

“马总，空间挂外链带货的综合数据……已经出来了。”

吴宵光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将那份数据清单双手推到了马总前面。

马总拿起清单看了一眼。

上面密密麻麻排布着各大商户的类目转化。

然而，在最底端用粗黑字体统计出来的那几行关键数字，显得格外扎眼。

总计推送曝光量达三亿两千万人次。

最终完成支付的有效订单，只有区区八百六十单。

综合转化率停留在千分之二点七。

“千分之二点七。”

马总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的视线从纸面上移开，直直地落在了对面的吴宵光和梁柱脸上。

没有拍桌子，没有疾言厉色，但语气里那种失望，却像是一块巨石无声地压在了两人的头顶。

“三亿多次曝光，就换回来八百多单？”

马总把清单扔在桌上，沉着脸问道：“告诉我，问题出在哪儿了？”

吴宵光是个做实务的人，这几天守在后台看着那些惨淡的数据，心里的憋屈和挫败感早就把他整个人折磨得快要疯了。

“马总，这真不是商品好不好的问题，我们把全网最好的供应商都拉进来了，价格甚至比淘宝还低。”

吴宵光声音带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我们之前以为熟人推荐天然带着信任，转化率肯定不低。”

“但我们全想错了，熟人社交，恰恰是我们做电商最大的枷锁！”

梁柱在旁边深吸了一口气，把平板电脑的屏幕划开，直接递到了马总面前，“马总，您自己看看这些后台抓取的用户真实反馈吧。”

屏幕上是一行行被技术人员特意加粗的高频投诉与日志留言。

【搞笑呢？我高中同学发日志推荐保暖内衣？他是穷疯了想赚我几块钱抽成，还是号被福建那边的骗子盗了？】

【天天发带货链接，看着烦死了！我们打开空间是想看别人的动态，现在一打开全是卖东西的，恶心，果断屏蔽拉黑！】

【在熟人面前发广告，跟讨饭有什么区别？丢死人了！】

一条条鲜活刺眼的留言，像是一记记无声的耳光，抽在他们脸上。

梁柱苦笑了一声，继续道：“除了不信任和方案之外，飞鸽的好物分享能成，最核心的一点是：它的内容和商品，是靠算法精准推给‘本来就想买的人’看的！”

“一个用户最近经常在聊天里提降温，搜过羽绒服，算法算准了他这几天正急着买冬装，这时候顺水推舟，给他推一篇羽绒服的真实体验，这个用户刚好有需求，又刚好看到别人说好用，一拍即合，顺手就买了。”

“可我们的算法根本不成熟，完全是在瞎猫碰死耗子！”

“一个普通人在空间里发一条说说，说自己买的这件毛衣挺舒服、这个电饭煲挺好用，发的人确实是一片好心，说的也是大实话。”

“但看这条说说的人，全是他的好友！”

“这几十上百号人里，有几个在这一天、这一刻，正好想买电饭煲的？可能一个都没有！”

“大家没有这个刚需！”

梁柱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挫败感：“朋友看到了，心里可能觉得：‘哦，这锅挺好，但他好用关我什么事？我家里的锅又没坏。’”

“这就是我们最大的死穴——空间是熟人广播，没有算法的精准匹配，全是在把东西推给根本不需要的人看！”

“发的人连发了四五次，结果身边根本没人需要，一单都卖不出去，看的人天天被这些自己用不着的东西刷屏，除了觉得被骚扰、觉得好友变烦了，根本不会产生半点购买冲动！”

解释完这点，梁柱又接着解释道：“空间是时间轴排布，用户好不容易发一条，可能很快就被别人的说说给刷下去了，我们根本控制不了。”

“而且大家进空间是来消遣、来社交的，根本就没有购物的心理防线，这也让转化率大打折扣！”

梁柱说完后，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马总靠在椅背里，久久没有出声。

那股压在心头的沉重和无力感，几乎要化作一声无奈的长叹。

在做电商这件事情上，企鹅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

他们手里握着全大夏国最庞大的流量，账面上趴着花不完的充沛现金。

每一次他都觉得只要把这股流量引过去，就能像当初做游戏一样摧枯拉朽，就能打破阿里的垄断。

可现实却一次又一次像一柄重锤，毫不留情地砸碎他的幻想。

他看懂了游戏，看懂了聊天，却始终看不透这看似简单的买卖二字。

吴宵光看着沉默不语的大老板，咬着牙问道：“马总……那这个项目，还要不要继续，如果我们……”

“停掉。”

马总打断了吴宵光。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壮士断腕般的果决。

马总慢慢坐直了身体，目光犀利的看着前面两人，“刚才那些用户留言你们还没看明白吗？”

“企鹅空间是年轻人的精神后花园，他们在这里留着青春的记

忆，这是我们社交的护城河。”

“如果为了那点蝇头小利的带货流水，把后花园搞成了臭气熏天的集市，用户不仅不会买单，反而会彻底对我们失望，转头就会毫不犹豫地卸载软件，彻底投奔飞鸽。”

马总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里透出一抹无力感：“认清现实吧，企鹅骨子里就没有电商的基因，硬捏在一起，只会让自己变得面目全非。”

吴宵光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低下了头。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个结论，依然像是在他的职业生涯里狠狠划下了一道耻辱的句号。

梁柱地推了推眼镜，苦涩的道：“辰希那个‘今日发现’，我们该拿什么去挡？”

“技术部做过沙盘推演，他们用五千万奖金把创作者的大盘彻底盘活了，内容池越来越深，而我们的协同过滤推荐算法还在实验室里摸索，差距已经拉开到了最少一年以上。”

马总皱着眉，盯着桌面看了好大一会儿才开口道：“传统的门户网站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产物，正在一天天烂下去，注定要被淘汰。”

“而不管飞鸽还是我们的企鹅，说到底只是个发消息的工具。”

“老百姓把消息发完了，随手就会把软件切到后台，谁会在聊天窗口里发呆？”

“林辰看穿了工具的死穴，所以他剥离出了今日发现，用算法信息流把老百姓散碎的时间全部霸占。”

“如果任由几亿人的眼睛天天黏在他的软件里，我们的社交网络就会被风干成一具空壳。”

马总突然加重语气，透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所以，不管差距有多大，一定要想办法追！”

话音刚落。

总办秘书推门快步走了进来。

他快步走到办公桌旁，将两份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报纸复印件放在了马总手边。

“马总，今天有两份大报，用整整两个大通栏，指名道姓批评了今日发现。”

办公室里的三人听到这个消息，全都楞了一下。

报纸点名批评今日发现？

今日发现最近并没有犯什么错，反而做的声势浩大。

怎么会突然被批评？

马总回过神后，马上把报纸拿了过来。

新业态垄断隐患、算法操控舆论导向、缺乏法规约束下对公民通信隐私的严重窥视。

看完后，马总把报纸往桌上一拍。

他没有去细想这是谁做的。

更没有想，上面到底什么态度。

他看到了一个信号！

“这是天赐良机。”

马总整个人突然振奋起来，“林辰这一步跨得太大了，扯到了国家文化安全和个人隐私这两条最敏感的神经线上。”

他马上看向梁柱，干净利落的交代道：“通知公关部和市场线的负责人，联络那些平时爱在报纸杂志上写宏观评论的科技专栏作家、法学学者，把这两份报纸上的核心观点给我提炼出来，放到各大论坛、科技博客和社交网络里使劲炒！”

“借着这两篇文章的东风，顺理成章地掀起全社会对‘偷看隐私’、‘算法控制思想’的恐慌！”

“一定要把这件事情的热度顶到最高，逼得上面的主管部委不得不重视，逼得他们不得不派出跨部门的联合调查组进驻辰希做专项审查！”

“只要能把今日发现拖进整改的泥潭，哪怕只拖住他们两三个月，我们就有机会把落下的功课补齐！”

“明白，马总！”梁柱应声领命。

马总接着又看向总办秘书，命令道：“通知总办成员和各核心BG一把手，马上集合。”

十分钟后，多功能战略会议室内。

二十余位高级副总裁和业务总裁坐满了椭圆形的会议桌。

马总坐在正前方的靠椅里，目光环视全场，没有半句废话，直插主题。“今天开会就定一件事，企鹅要倾全公司之力，研发属于我们自己的独立算法信息流产品。”

“在产品还没成型的前期，先做成一个核心模块，直接嵌入到现有的企鹅客户端和移动端的Q信里，作为一级功能入口，用我们最强的社交底盘，去强行拉动冷启动！”

“三个月之内，我要看到产品上线公测。”

三个月！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好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技术负责人老李眉头紧紧拧在一起，迎上马总的视线，硬着头皮开口道：“马总，三个月根本不够。”

“算法不是搭个网页那么简单，我们基础架构组手里连现成的推荐模型库都没有。”

“要把底层的多维数据打通，光是搭建分布式的计算集群，再让工程师一行一行写推荐逻辑、做消重和特征降噪，没有半年以上的封闭攻坚，拿出来的东西就是个乱码堆，根本没法看。”

紧接着，坐在斜对面的网络媒体事业群负责人也坐不住了，跟着倒起了苦水：“马总，就算老李那边日夜赶工把算法架子搭起来，内容这块也跟不上。”

“企鹅网的新闻团队习惯了做门户采编，库里存的全是严肃的大政方针、财经通稿和娱乐头条。”

“先不说用户喜不喜欢看这些，光靠那点存量通稿，塞进信息流里用户划两下就见底了，没有内容喂养，算法做出来也是个空架子。”

技术缺时间，媒体缺内容。

两盆冷水接连浇下来，让会议室的氛围沉重了几分。

“有问题就去想办法解决，要是所有条件都成熟了，还叫你们开什么会？”

马总脸色一沉，加重语气道：“信息流的重要性，在座的哪一个心里不清楚？”

“飞鸽靠着今日发

现，把老百姓的碎片时间全吸了过去，甚至借着好物分享在电商腹地撕开了口子。”

“今天京城有两张报纸给辰希扣了三顶帽子，这是老天爷塞给我们的机会。”

“等辰希把地基打牢了，你们觉得市场还会给我们留时间吗？三个月的时间不是我定的，是对手留给我们的极限！”

这番话把局势挑得明明白白，会议室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寂。

片刻后，坐在后排负责战略投资的一位总监推了推眼镜，试探着打破了沉默：“马总，各位，既然我们自研的时间不够、内容库也空着，我们是不是可以考虑……找外部的巨头借力？比如，百度？”

百度两个字一冒出来，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质疑声。

互动娱乐事业群的一名副总裁第一个皱起了眉头，摆了摆手道：“找百度？这怎么可能。”

“李总向来眼高于顶，自诩是硅谷回来的纯技术派，平时连阿里的电商他都看不太上，能瞧得上跟我们合作搞信息流？”

“再者说，大厂之间防贼一样防着彼此，两家这么多年在业务上各走各的阳关道，核心的算法和底层接口是百度的命根子，李总疯了才会把自家的技术和数据开放给我们。”

战略投资总监没有退让，立刻据理力争地道：“话不能说得这么绝对，眼下的局势跟以前不一样了。”

“大家别忘了，林辰在飞鸽里硬推站内智能搜索，好物分享又把买东西的导流接口全给切了，百度被捅得比我们还疼！”

“搜索是百度的命脉，林辰搞‘信息找人’，等于是在把网民使用搜索引擎的习惯连根拔起。”

“之前在京城的企业家年会上，李总主动找林辰谈合作，结果被林辰当面驳了面子，两家早就结梁子了。”

投监看向马总，继续道：“百度现在也在拼命想挤进移动互联网的大门，但他们没有账号体系，更没有高频的移动端入口。”

“而我们企鹅手里握着几亿高频打开软件的QQ和Q信用户，这是他们做梦都想拿到的东西。”

“内容这块，百度贴吧沉淀了上千万个活跃的兴趣圈子，修车的、钓鱼的、养花的，那是全大夏国最大、现成的草根图文宝库，恰好能补上我们企鹅网没有民间生活内容的短板！”

“两家都有共同的敌人，业务又互补，李总就算再骄傲，这个时候也得掂量掂量利害关系。”

他们两人说完，会议室里的高管们低声交头接耳起来。

有人觉得李彦宏心高气傲很难谈拢，也有人觉得在大敌当前的环境下确实有破冰的可能。

马总安静地听完后，手指在桌角轻轻叩了两下，所有人马上不说话了，都朝着马总看了过去。

“李总会不会答应不是靠在这里猜，商场上的合作本来就是谈出来的，能谈成最好，谈不成也是常态。”

马总看向战略合作部的负责人，下令道：“今天就派人飞京城，去百度大厦试探接触，作为核心备选方案去推。”

“但是。”

马总话锋骤然一转，眼神也变得凌厉起来：“企鹅绝不能把翻盘的指望，全押在别人手里。”

“如果百度不合作，难道我们就不做信息流了？”

“所以，我们自己的内容池，也必须同步搭起来。”

马总把视线落在了产品运营负责人身上：“辰希是按阅读量直接算钱，这个东西对用户来说，不够直观，所以我们换个打法：只要用户在我们的平台上发帖，单篇内容的真实点赞和评论达到一定数量，系统按阶梯奖励Q币、游戏道具，或者现金。”

“用户想拿奖励，自己就会去写东西，甚至会主动把帖子转发到各个QQ群和空间里拉人点赞，帮我们免费裂变。”

听到这个激励规则，负责安全架构的总监立刻开口提醒道：“马总，这套玩法有个很大的漏洞。”

“QQ群的熟人关系太密集了，一旦有人建几十个互助群，大家抱团在群里互相机械式点赞、刷假评论，我们拨下去的预算会被迅速套走，而且发出来的肯定都是毫无质量的文章。”

马总听完点了点头，“这种问题确实存在，但可以最大限度的去规避，具体怎么操作，技术去想办法。”

现场的技术高管迅速就着这个问题展开了讨论。

十几分钟的碰撞下来，老李和安全总监在黑板上列出了三道门槛。

第一道，系统判定点赞的两个账号同在一个QQ群，或者好友重合度超过三成，互动权重直接打折扣减，防范熟人抱团刷分。

第二道，设定停留时间阈值，时间不够的，判为无效数据。

第三道，机器初筛过关的优质内容，必须由企鹅网的采编编辑做最后一轮人工核验，确认质量之后，才有参加活动的资格。

三道防线梳理完毕，逻辑上堵死了大部分作弊的口子。

马总看着黑板上的细则，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高管，沉声道：“各位，把以前那种企鹅发个弹窗就能赢的傲慢，彻底给我收起来。”

“时代变了，辰希的大炮已经推到我们院子门口，企鹅要是还学不会怎么在泥土里打仗，我们不仅争不过信息流，整个社交的基石，迟早会被对手慢慢蚕食掉，最后沦为一个二流软件。”

“三个月的时间表不变，各部门的壁垒全部给我拆掉。”

“谁要是还抱着自家的部门利益扯皮推诿，在关键节点上掉链子，总办不讲任何情面，该撤职的当场撤职，该换人的立刻卷铺盖走人！”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高管们知道马总不是开玩笑的，一个一个都露出破釜沉舟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