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 回到根室港

海面上，只有些零碎的船板与残破渔具，在翻涌的浪涛间沉沉浮浮。

东野朔握着望远镜的手垂落。

时间已经过去了好几分钟，他知道落水的人已经完了。

纵然心中不甘，眼下也只能就此作罢。

现在最要紧的，是抓紧完成剩余船只的人员转移，保全活着的人。

踏马的，真没想到这次的损失会有这么大！

总算赶在第三波浪头来临之前，所有钢船上的船员全部撤离登上了母船。

转移上来的足足有五六百人。

万幸这艘加工母船体量庞大，空间宽裕，虽说正规休息舱肯定是容纳不下这么多人，但还能分散到底舱的加工车间、过道角落，就地安顿。

尽管环境拥挤嘈杂，条件简陋不堪。

但好歹能保住小命。

第三波的浪头稍微小一些，比第一波还不如。

母船轻松抗了过去。

然后头也不回地向着根室港全速疾驰。

身后的海面之上，那些被舍弃的钢壳渔船早已是一片惨状。

有的已经沉没，有的半沉。

有的船身被撞得坑坑洼洼，桅杆歪斜断裂，甲板设施七零八落。

还有的直接被浪涌推着，漫无目的地在浪谷之间随波漂流。

没有人员操控，它们失去了生机，在狂暴的大海之中任由海浪撕扯，迟早都会逐一沉入海底。

母船驾驶舱内，东野朔远远望向自己船只的方向，神色沉沉，心中纵有万般惋惜，却也无可奈何……

……

三个小时之后，加工母船终于挣扎着驶回了根室港。

这一路又接连遭遇了数轮巨浪袭击。

尤其是临近港湾入口的那一波浪涌，威势格外骇人，纵然母船有着千余吨的庞大吨位，整艘船依旧被海浪掀得大幅度倾斜。

东野朔庆幸舍弃掉了钢船。

不舍弃它们也撑不回来。

港湾虽说是天然的避风屏障，可此刻依旧不复往日的平和。

港内海面翻涌不息，一层层余浪不断拍打着防波堤与码头石壁，溅起阵阵雪白的浪花，船只在泊位里来回摇晃，缆绳被绷得咯吱作响。

但好歹已经脱离了外海那片夺命的汪洋，所有人悬着的心总算松懈下来。

这一路全程提心吊胆，精神高度紧绷，此刻只余下满身的疲惫。

加工母船放慢航速，缓缓向着泊位靠拢。

码头岸边与栈桥上早已挤得水泄不通。

大都是苦苦等候的船工家属，还有先前提前返航、刚刚靠岸不久的制冷渔船上的船员。

全都翘首眺望海面，等待着母船归

来。

人群之中，东野朔一眼便认出了好多熟悉的身影。

会社的小野悠太、宫本武男都在。

正神色焦急地望向驶来的母船。

小野桃奈也站在岸边，身旁还站着村长夫人，两个人都紧紧攥着衣角，目光牢牢锁在这艘母船上，脸上写满了担忧。

人群的后方，还立着新海夫人与她的妹妹由美子。

两人远远站在外围，并没有往前凑，不敢靠近码头最前面的位置。

想来是为了避嫌。

另外还有中村夫人，横田夫人，百合子，琉璃子，久美，幸子……

……

母船停泊好后，东野朔携一众船工下船。

岸上立刻爆发出一阵欢呼。

不少家属喜极而泣，呼喊着自家亲人的名字。

可东野朔脸上没有半分喜色，面色沉沉，眉宇沉重，只是朝几处方向淡淡抬手挥了挥。

踏上栈桥，小野悠太和宫本武男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二人脸上全无轻松，神情肃穆凝重。

显然已经得知了两艘钢船沉没、有人遇难的噩耗。

不等两人开口宽慰或是问询海上经过，东野朔便沉声让悠太取大量现金过来，等下用来安抚失事船工家属。

“明白。”悠太应声转身匆匆离去。

一旁的宫本武男看着东野朔满身风霜的模样，轻叹一声，开口劝道：

“社长大人不必苛责自己。海啸属于天灾，非人力所能逆转。您已经做得足够好了。危急关头毅然舍弃数十艘渔船，优先保全大部分船员性命，这份决断与魄力，换作旁人，是万万做不到的。没人会怪您！”

“唉！”

东野朔重重长叹一声。

“话虽如此，可那毕竟是四十条人命，背后牵着整整四十个家庭。这些家属，我又该如何去面对。”

宫本武男略一沉吟，主动道：“要不，善后事宜由我来出面处理？”

东野朔闻言稍作犹豫，摇了摇头。

“算了，那样诚意不够，该面对的总要去面对。”

……

不久后，船上的船工们尽数下了船。

盼到自家亲人平安归来的家属再也按捺不住，纷纷扑上前去，相拥在一起喜极而泣，劫后余生的庆幸声响作一团。

可另一部分家属，在人群里来回穿梭搜寻，一遍遍地张望，始终等不到自己牵挂的身影。

脸上的期盼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与绝望，有的人呆立在原地浑身发抖，有的人捂着脸失声痛哭。

整个码头乱哄哄的，悲欢两种情绪交织。

东野朔只觉得一阵头大。

却还得打起精神，着手安抚现场众人。

他先让人把无关之人驱散，让平安归来的船工随同各自家属先回家休整，不要继续滞留在码头添乱。

这时，小野悠太提着包裹回来了，里面装着一百多万日元的现金。

东野朔挨家挨户分发下去，每户先给到三万日元的抚恤。

言说这只是临时的赔偿金。海啸突发酿成惨剧，会社不会就此置之不理，后续赡养抚恤的安排，还会再逐一落实。

不少妇人捏着厚厚的纸钞，泪水依旧不停滑落，悲伤却又无可奈何。

码头之上，海风萧索，海难带来的悲痛，久久散不去。

事实上，出海捕鱼有风险，人尽皆知。

大海是无情的，每年都有渔民葬身浪涛之下。

可这份听闻过无数次的灾祸，一旦真的落到自己家人身上，那份痛楚依旧难以承受。

平日里听旁人说起海难，不过是一声唏嘘感叹，可当噩耗降临自家，所有的道理都显得苍白无力。

过了许久，家属们拿着抚恤金，三三两两散去。

东野朔把码头剩下的收尾善后工作交由小野悠太和宫本武男处理，自己则同小野桃奈、村长夫人一道，动身返回渔村。

……

此时临近傍晚，天边余晖洒落。

层层叠叠的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岸边，哗啦，哗啦，一浪接着一浪撞击礁石，溅起细碎的白沫，余波久久不肯平息。

东野朔开着车，一身的疲惫汹涌地涌了上来。

海上连日的颠簸、海啸来袭时的紧绷，再加上方才在码头面对遇难家属的煎熬，耗尽了他全部心力。

小野桃奈坐在他身侧，没有多说话，只是悄悄伸出手，轻轻覆住了他的手背，无声地给予慰藉。

后座的村长夫人也沉默着，望着窗外翻涌的海面，神色复杂。

回到家中，一众女眷已备好晚饭。

东野朔先去浴室草草冲了澡，洗去一身风尘与疲惫，再身心俱疲地坐到饭桌前。

无论如何，饭总还是要吃的。

席间他饮了一碗土龙酒，用以提振精神。

吃罢饭，外面天色已然黑透。

夜色沉沉笼罩住整个渔村。

东野朔疲乏至极。唤了小野桃奈与村长夫人，陪着他一同回房就寝。

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是夜，海啸的影响直至半夜才缓缓停歇。

翻腾咆哮的浪涛声慢慢归于平缓，不再那么狂暴汹涌，渐渐恢复成了往日低沉绵长的海潮声响。

一波波海水轻轻摩挲滩涂，闷沉而悠远，像是大海归于沉寂之后，一声沉重的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