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仗义每多屠狗辈

……

老人喝了两口水。

脑子似乎突然清明了一点。

他把搪瓷茶缸放在旁边的小木桌上，缓缓转过头。

视线在陆扬和姜浅身上来回转了两圈，眉头慢慢皱了起来，脸上的茫然退去不少。

“你们俩，是街道办派来查线路吗？”

他这会说话清晰多了，声音也不再像刚才那么飘。

陆扬摇了摇头。

姜浅双手揣在大衣兜里，接话道：“不是查线路的，我们是过路的。”

“过路的怎么跑我屋里来了？”

老人双手扶着竹椅的扶手，想站起来，但腿还是没什么力气，只能作罢。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他已经完全忘记了刚才摔倒在水池边的事。

陆扬随手拿了个方凳上坐下。

“老爷子，您刚才在院里不小心滑了一跤，我们在外面听见动静，就进来搭了把手，把您扶进屋了。”

老人愣住，随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湿着的棉裤膝盖，又伸手摸了摸小腿肚子。

迟钝的大脑开始费力地处理这些信息。

过了好半晌。

他才恍然地点了点头。

“哦，滑了一跤啊……这腿是不中用了，总是发麻。”

老人重新靠回椅背上，看着陆扬和姜浅，脸上的疑惑散去，又变回了那个和善的小老头。

“谢谢你们俩了，现在的年轻人心善，不嫌弃老头子麻烦。”

“举手之劳。”陆扬说。

老头看着姜浅，似乎觉得这姑娘长得漂亮，随口夸了一句。

“女娃娃长得真标致，像电影里的明星，你们俩是在处对象吧？”

姜浅点了点头。

“挺好，小伙子长得也帅，郎才女貌的，年轻人就得大大方方的。”老头笑呵呵地说着，又指了指柜子。

“那柜里有饼干，上次学生来看我带的，去拿了吃，别跟老头子客气。”

陆扬刚想说话，院子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哐当哐当”的声响。

听着像是一辆老旧的三轮车停在了门口。

紧接着。

外面传来铁链锁车的动静。

“老师！老师我进来了啊！”

一道中年男人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

伴随着略显沉重的脚步声，虚掩着的木门被一把推开。

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一手提着保温桶，一手拎着装满新鲜水果的塑料袋走了进来。

男人大概四十岁出头，身材发福，肚子挺得老高。

身上穿着一件毛衣和夹克外套，下半身的裤腿上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油星子。

他刚一进门，就看到了坐在屋里的陆扬和姜浅两人。

胖男人警惕起来。

他把保温桶往地上一放，看向陆扬问道。

“你们找谁啊？”

语气里透着几分不善，大有要是知道两人是推销保健品的，他就拿扫帚赶人的架势。

还没等陆扬开口解释，坐在竹椅上的老人先出声了。

“晓亮啊，你今天怎么这会就来了？”

老头显然认识男人，而且很熟络。

胖男人听到他叫自己，赶紧绕过陆扬，走

到竹椅跟前，弯腰和老人说话。

“今天中午店里人少，我炒了两个您爱吃的菜就提早过来了。老师，这俩人干嘛的？没让您买什么特效药吧？”

“乱说。”

老人摆了摆手，指了指自己的腿。

“我刚才洗衣服，不小心跌了一跤，是这两个路过的小同志心好，把我扶进来的，还在屋里陪我说了半天话。”

陈晓亮听完，脸色瞬间变了。

他看了看老头湿透的裤腿，又看了看地上还没完全干透的水渍，明白是自己误会了。

“您没摔着哪吧？”

“没有，好着呢。”

见老人确实没啥大事。

陈晓亮这才转过身看向陆扬和姜浅，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他搓了搓手，满脸歉意道。

“真是对不住二位，我刚才还以为你们是下乡骗老人钱的推销员，说话冲了点，对不住。”

“没事，能理解。”

“我叫陈晓亮，在街口那边开饭馆的。今天真是多亏你们了，老头骨头脆，这要是在水池边摔个好歹没人发现，那可真要命了。”

“举手之劳，刚好听见动静进来看了一眼。”陆扬站起身。

姜浅站在一旁，只管听着。

这种交际的场合，她向来懒得掺和，有陆扬在前面就够了。

陈晓亮从兜里摸出一包二十块钱的玉溪，抖出一根递给陆扬。

“抽烟不兄弟？”

“心意领了，烟就算了。”陆扬摆手拒绝，轻笑道：“我家这位不喜欢烟味。”

“不抽好，不抽好。”

陈晓亮也不勉强，把烟塞回烟盒里，顺手揣回了兜里。

“相逢就是缘，你们吃午饭没？没吃的话一块吃点，我带的饭菜分量足，够咱们对付一口的。”

“吃过了，来之前刚吃了卷饼。”

“那两位能不能先去外面等我会，我给老师找条裤子换一下。”

陈晓亮说着，熟门熟路地走到旧衣柜前，从里面翻出一条干净的厚棉裤。

陆扬见状，冲姜浅使了个眼色。

两人退出了屋子，来到院子里透气。

院子里没风。

阳光被两边的平房挡住了大半，只能照到墙头的一小截。

姜浅走到院子角落那棵干枯的枣树下，压低声音说道。

“那胖大叔看着还挺会照顾人。”

陆扬点了点头。

“从他对这屋里的熟悉程度来看，绝对不是偶尔来一次那么简单，估计平时没少跑来跑去。”

过了几分钟。

屋里传来陈晓亮的声音。

“行了，两位进屋坐吧，外面冷。”

听到这话的陆扬和姜浅重新走进屋子。

老人已经换好了裤子，正坐在木桌旁。

陈晓亮帮他拧开保温桶，把里面的菜一样样端出来摆在桌上。

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烧肉，一盘清炒白菜，还有一份米粥。

香味在狭窄的屋子里散开。

“老师，你趁热吃，这肉我炖了一个多小时，烂糊得很，不用牙就能嚼动。”陈晓亮笑道。

老人不紧不慢的喝了口米粥。

他吃得很慢，偶尔夹一块白菜放到米粥碗里就着吃。

“晓亮啊，你也吃。”

“我在店里吃过了，您吃您的，别管我。”

陈晓亮坐下。

看着老人把饭吃进肚子里，脸上这才露出点放心的神色。

陆扬坐在靠门的位置，看着这一幕，随口问了一句。

“陈哥，你每天都过来送饭啊？”

“差不多吧，中午饭点忙完就抽空跑一趟，晚上关门前再过来看看。”

陈晓亮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放在桌上。

“抓点嗑，咱们聊会，老爷子吃饭慢，没半个小时吃不完。”

陆扬也没客气，伸手抓了几个瓜子捏开。

“你和大爷是亲戚吗？”

听到这话，陈晓亮乐了。

他看了一眼正在低头吃饭的老人，说道。

“不是亲戚，但是比亲戚还亲，陶老师是我高中班主任，教语文的，大名叫陶知行，你们听说过没？”

陆扬摇头表示不知。

他一个在江城上大学的，哪能知道本地高中的老教师。

陈晓亮吐出瓜子壳，满脸自豪道。

“应该是你们太年轻了，当年在我们鸢都，陶老师那可是一中响当当的金字招牌，他带出来的学生，考上清北复交的不知道有多少个。

现在逢年过节，那些当了大老板，当了领导的学生，都排着队想来看他。”

他说到这，语气里的自豪不由转成了自嘲。

“说起来也不怕你们笑话，陶老师在我身上下的功夫最多，虽然最后也考上大学了，但我还是他带的最后一届毕业班里，混得最差的那个。”

姜浅好奇问。

“那个年代的大学生应该很少吧，大叔你考上了怎么不去大城市发展，在街口开饭馆？”

陈晓亮叹了口气。

“我脑子笨啊，当年能考上，全靠陶老师拿着鞭子在后面抽。”

“高二那年，我家里出了变故，交不起学费，我爹非让我辍学去南方电子厂打螺丝。陶老师知道后，直接跑到我家，把我爹骂了个狗血淋头。”

“然后呢？”陆扬问。

“然后他从自己兜里掏了钱，硬是把我的学费给垫上了。他说这孩子虽然不是读书的料，但也不能是个文盲，好歹得混个文凭出去，以后找活干不至于被坑。”

陈晓亮挠了挠头，笑得有些憨厚。

“后来大学毕业，我去外地混了两年，攒了点钱。有一天突然接到同学电话，说师娘去世了。”

说到这。

陈晓亮脸上的笑收了起来。

“我连夜买票赶回来参加葬礼，看着陶老师一个人站在灵堂前，背驼了，头发白了。

那时候我就想，那些考上好大学的同学都在外面忙，没人照顾老头。总得有个人留下来吧，反正我也就是个混子，在哪混不是混？

干脆就回老家，在附近盘了个小店开饭馆，好歹能天天盯着他吃口热乎饭。”

陈晓亮说这话时一脸笑意，就好像照顾陶知行对他来说是件很值得开心的事。

陆扬也不禁对眼前这个发福的饭馆老板高看了一眼。

仗义每多屠狗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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