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面圣-金薯

崔明远一大早就派人送来了信：皇上准了，今日未时，乾清宫西暖阁觐见。

陆清晏将信看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未时。不是大朝会，不是群臣议事，而是单独召见——这意味着皇上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远超他的预期。

“怎么了？”云舒微见他神色有异，从榻上起身走过来。

陆清晏将信递给她。她看了，也是微微一怔：“单独召见。”

“嗯。”陆清晏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的石榴树，“崔大人定是提前递了话。皇上这是要亲眼看看那东西。”

云舒微走到他身边，轻声道：“这是好事。若皇上肯下旨推广，那东西便能救活无数人了。”

“是啊。”陆清晏握住她的手，“等皎皎长大了，这世上应该会少很多挨饿的人。”

窗外，石榴花开得正盛。火红的花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一簇簇燃烧的火苗。

未时前一刻，陆清晏与崔明远在宫门外会合。

崔明远今日穿得格外正式，深绯色的官服，腰间系着玉带，手中捧着一只木匣。那木匣不大，一尺见方，外头用黄绸包裹，看不出里头装的是什么。

陆清晏心中了然——那是红薯。

两人并肩入宫。午后的阳光炙热，晒得汉白玉的地砖微微发烫。经过奉天殿时，陆清晏下意识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宫殿。五个月前，他在这里与周延年当庭对质，亲眼看着沈攸被拖出殿门。如今沈攸已在大理寺狱中候审，周延年也早已人头落地。

朝堂的风浪，暂时平息了。

可新的风浪，又要来了。

乾清宫西暖阁里，皇帝赵珩正在批阅奏折。见两人进来，他放下朱笔，目光落在崔明远手中的木匣上。

“崔爱卿，这就是你说的那个金薯？”

“正是。”崔明远跪下行礼，将木匣呈上，“请陛下御览。”

内侍接过木匣，放在御案上，解开黄绸。木匣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块红薯——有大有小，都是精心挑选过的，外皮洗净了，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皇帝拿起一块，托在掌心端详。那粗糙的外皮蹭着他的手，带着淡淡的泥土气息。

“这就是你说的，一亩能收两千斤的东西？”

“回陛下，不止。”崔明远道，“臣亲眼所见，在城外庄子的贫瘠荒地上，半分地收了近百斤。折算下来，一亩地可收两千斤以上。若是在上等田里精心侍弄，怕还能更高。”

皇帝沉默片刻，看向陆清晏：“陆卿，这东西是你发现的？”

“是。”陆清晏叩首，“臣妇嫁妆庄子的庄头，从番商手中换来试种。臣偶然得见，试种之后，发现其产量惊人，且耐旱耐瘠，易活易存，便禀告了崔大人。”

“番商？”皇帝目光一凝，“哪里的番商？”

“据庄头说，是个红毛番，在码头上卖些稀罕物。臣已让人留意，若那番商再来，便留住他，问明这金薯的来路。”

皇帝点点头，又看向手中的红薯。

“崔爱卿，你说这东西能存半年？”

“是。阴凉通风处，可存半年不坏。”崔明远道，“臣已让人试过，存放二十余日，未见腐烂发芽。”

皇帝沉吟良久，忽然问：“这金薯，种起来可费事？”

陆清晏接过话：“回陛下，不费事。此物不挑地，山地、坡地、沙地皆可种。不费水，个把月不下雨也无碍。不费肥，寻常草木灰即可。种下之后，三到四月便可收获。”

他一口气说完，殿中静了片刻。

皇帝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三到四月？”

“是。”

“不挑地？”

“是。”

“不费水？”

“是。”

“一亩两千斤？”

“是。”

皇帝放下红薯，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崔爱卿，”他转向崔明远，“你活了五十多岁，见过这样的东西吗？”

崔明远摇头：“臣闻所未闻。”

“朕也闻所未闻。”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可若真有这样的东西，那些旱灾、涝灾、蝗灾还是灾吗？”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若真有这样的东西，那些啃树皮、吃观音土的百姓，还能活下去吗？”

暖阁里静得落针可闻。

陆清晏跪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心中却滚烫。

他知道，皇上动心了。

“陆卿。”

“臣在。”

“这金薯，你试种过吗？”

“臣已在城外庄子上试种。第一批种下的，已收了一茬。如今又种下第二茬，正在生长。”陆清晏顿了顿，“臣斗胆，恳请陛下派人去庄上亲眼察看。”

皇帝点点头，看向崔明远：“崔爱卿，你已看过了？”

“臣看过了，还亲手挖了一窝。”崔明远道，“那些金薯，如今还在臣府中。”

“好。”皇帝走回御案后，坐下，“传朕旨意：着工部、户部，各派一名郎中，会同顺天府官员，明日去城外庄子察看。若属实，便在直隶择三处不同田地进行试种，一应费用，从内库拨付。”

“遵旨！”

“另，”皇帝顿了顿，“这东西，就叫金薯吧。黄金的金，百姓的薯。但愿它真能如黄金一般，救活我大雍的百姓。”

陆清晏深深叩首：“陛下圣明。”

从乾清宫出来，已是申时。午后的阳光依然炙热，晒得人额头冒汗。陆清晏与崔明远并肩走在宫道上，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出了宫门，崔明远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陆员外郎，”他看向陆清晏，目光复杂，“你知道今日这一步，意味着什么吗？”

陆清晏点头：“知道。”

若试种成功，金薯推广开来，大雍的百姓便多了一条活路。那些年年闹饥荒的地方，那些青黄不接时只能吃野菜的穷人，那些因为一扬干旱就流离失所的灾民——都会因为这小小的薯块，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可若推广失败，或者这金薯根本不适合在大雍种植，那今日的奏对，便会成为日后的笑柄。

“你怕吗？”崔明远问。

陆清晏想了想，摇头：“不怕。”

崔明远看着他，忽然笑了：“老夫也不怕。”

他拍了拍陆清晏的肩，上了自己的马车。

陆清晏站在原地，望着崔明远的马车远去，又望着巍峨的宫墙。

夕阳西斜，将朱红的宫墙染成一片暖橙。

他转身，上了马车。

“回府。”

回到梧桐巷时，已是酉时。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院中的石榴花在暮色中愈发艳丽。

桃华第一个冲出来，手里举着个烤得焦黄的东西：“三哥三哥！梅花姐姐教我烤红薯！可香了！”

陆清晏接过，那红薯还烫手，掰开来，金黄的薯肉冒着热气，香甜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咬了一口，又甜又糯，烫得直吸气。

桃华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

正房里，云舒微正抱着皎皎。见他进来，她站起身，眼中带着询问。

陆清晏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轻声道：“成了。”

云舒微笑了，什么都没问，只是靠在他肩上。

皎皎在娘亲怀里，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小手乱挥，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那小小的手，软软的，暖暖的，像是握住了什么。

陆清晏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皎皎眨了眨眼，小嘴一咧，露出个无齿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