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救公主

安平公主跑得很慢，她太瘦了，体力不支。刘大柱蹲下身，说：“公主，上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趴了上去。刘大柱背着她，跑得飞快。他的腿还有点瘸，可他跑得很快，快得像在飞。

身后，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马蹄声，喊叫声，还有箭矢破空的声音。一支箭从安平公主耳边飞过去，钉在旁边的树上，箭尾还在颤。

“放我下来。”安平公主说。

刘大柱没有理她。

“放我下来！你带着我，跑不掉！”

“不放。”刘大柱咬着牙，跑得更快了。

又一箭飞来，射中了他的肩膀。他闷哼一声，没有停。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地上，一滴一滴。

安平公主看着那些血，眼眶红了。她没有再说话。

前方，出现了一道城墙。雁门关的城墙。城墙上点着火把，亮堂堂的，像一排排睁开的眼睛。

“开门！开门！”刘大柱喊。

城门开了。陆清晏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看着刘大柱背上的安平公主，看着刘大柱肩膀上的箭，看着他胳膊上的血。

“快！进去！”他喊。

刘大柱背着安平公主，冲进了城门。身后的追兵追到城下，被城墙上的弓弩手射退了几轮，终于退了。

城门关上了。安平公主从刘大柱背上下来，站在那里，喘着气。她的衣裳上沾了刘大柱的血，红红的一片。她低下头，看着那些血，看了很久。

“公主。”陆清晏走到她面前。

安平公主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红，可没有泪。

“陆大人，你来了。”

“臣来了。”

她点了点头，转过身，看着那些站在城墙上的兵。他们穿着铁甲，握着刀枪，脸上有风沙刻出的痕迹。他们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们。

“我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可每个人都听见了。

城墙上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些兵举起了手里的刀枪，喊了一声。那声音不大，可很沉，像闷雷从地底下滚过，震得城墙上的火把都在晃。

安平公主站在那里，听着那声音，看着那些脸。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发丝在风中飘着。她没有去拢，就那么站着。

陆清晏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远处，黑水城的火还在烧。天边一片血红，像谁打翻了胭脂盒。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对周总兵说：“周将军，关好城门。今晚，谁都不许出去。”

周总兵抱拳。“是。”

安平公主被带到了驿馆。姜嬷嬷已经等在那里了，看见她，眼泪唰地流下来了。她跑过去，一把抱住她，哭得说不出话。安平公主靠在她肩上，没有哭。她的眼泪，在那些睡不着觉的夜里，已经流干了。

“姜嬷嬷，给我打盆水。我想洗洗。”

姜嬷嬷使劲点头，用手背擦了一把眼泪，跑出去了。

安平公主坐在床边，看着自己那双手。手腕上有淤青，有指印，还有被绳子勒过的痕迹。她用另一只手盖住了，盖了很久。

水打来了，温的。她洗了脸，梳了头，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衣裳是姜嬷嬷从京城带来的，素净的，没有花纹，没有绣边。她对着铜镜看了看，镜中的脸还是那么瘦，眼睛还是那么大，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说不上来。

窗外，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有一道浅浅的白，像一条细细的线。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来。桌上没有琵琶，她把它留在拓跋境的营帐里了。她伸出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在弹什么看不见的弦。

“公主。”门外传来陆清晏的声音。

“进来。”

陆清晏推门进来，站在她面前，没有坐。他从袖中取出那把火铳——那把很小的火铳，藏在袖子里，用布包着。他把布解开，把火铳放在桌上。

“公主，这个，还给您。”

安平公主看着那把火铳，看了很久。她伸出手，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还是那么轻，那么凉，硌着手心。

“我没用上。”她的声音很轻。

“臣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陆清晏。“你怎么知道？”

陆清晏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您还在等。”

安平公主看着他，看了很久。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像冰封的河面下，有水流过。

“陆大人，”她开口，“你答应我的事，做到了。”

陆清晏站在那里，看着她。这个十六岁的姑娘，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把小小的火铳，脸上带着笑。她瘦了，老了，眼睛底下有青痕，可她的笑，还是那么好看。

“公主，”他开口，“臣答应您的事，还没做完。”

安平公主看着他。

“拓跋境还在。他的三十万铁骑还在。臣要把他们打回去，才能算完。”

安平公主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火铳，看了很久。她把火铳放在桌上，推到陆清晏面前。

“这个，你留着。我用不上了。”

陆清晏看着她。

“你替我打。”安平公主的声音很轻，“替我打回去。”

陆清晏拿起那把火铳，收进袖中。退后两步，深深一揖。他的腰弯得很深，比给皇帝行礼还深。

安平公主坐在那里，看着他。风吹过来，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呜响。她伸出手，在窗玻璃上画了一下。玻璃上凝了一层水汽，手指划过，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她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点了两点，像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她看着那个笑脸，看了一会儿，笑了。

窗外，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驿馆的院子里，照在那盏还没熄的灯笼上，照在墙头那棵枯草的影子上。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对陆清晏说：“陆大人，我想吃京城的东西。”

陆清晏看着她。“臣让人去准备。”

“我想吃糖葫芦。”

陆清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臣让人去买。”

安平公主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看着窗外。太阳越升越高，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眯着眼，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陆清晏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他站在门口，看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站了很久。

刘大柱走过来，肩膀上的箭伤已经包扎好了，纱布上还渗着血。

“大人，公主怎么样？”

陆清晏看着他。“她问我要糖葫芦。”

刘大柱愣了一下。

“去城里买。”陆清晏说，“把所有的糖葫芦都买来。”

刘大柱抱拳，转身跑了。他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可跑得很快，快得像在飞。

陆清晏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蓝得刺眼的天。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七月了，桂花开了。他想起那年泉州港的码头上，费尔南多指着那些远去的船帆说：“大人，这些东西，能运到很远的地方。”如今，那些东西运到了更远的地方。它们没有让他失望。

他转过身，走回城墙上。远处，黑水城的火还在烧。天边一片血红，像谁打翻了胭脂盒。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小小的火铳。它还在，凉凉的，硌着他的手心。

他把火铳收进袖中，抬起头，看着那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