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终将成为败犬的少女

等待的时间并不算漫长。

我站在木门外，低头逗着脚边摇尾巴的小黄狗旺财，大约过了两三分钟，门内便传来了轻巧的脚步声。

“吱呀——”

木门被从里面轻轻拉开。

周薇重新走了出来，白皙的小脸上还带着一点刚用冷水拍打过的水润光泽，她今天穿的依旧是那条白色连衣裙，不同的是，这会儿她的头上戴了一顶宽檐的编织草帽，大抵是因为要出门的缘故。

“方、方洛……我跟爷爷说好了，爷爷说让我好好帮你……”她细声细气地说着，“那个……我们现在出发吗？我现在这样……可以吗？”

当然——

“可以。”

不过，坦白地说，对于她现在这副打扮，我实在没办法用好看或者不好看来做出任何评价。

原因非常简单，看不清脸庞。

不过这是第一步，慢慢来吧。

“嗯，走吧，我们先去村口那条小溪边看看。”

一前一后地沿着乡间的小土路往村口走去，那只名叫旺财的小黄狗似乎把我也当成了自家人，一路欢快地跑在我们前头。

村口外的风景确实没让我失望。

顺着蜿蜒的田埂走出去没多远，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便横亘在眼前，溪水不深，水底铺满了圆润光滑的鹅卵石。

小溪的另一侧，便是一望无际的金色稻田与麦浪，微风拂过，沙沙作响。

“就这里吧，光线和背景都特别棒。”我停下脚步，环顾了一圈四周。

周薇也跟着停下来，明白要拍照后，便偷偷伸手捋了捋自己额发。

在看见我举起镜头，她都手就又立马放了下来，略显僵硬地站在溪畔的草地上

似乎是紧张了。

“不用紧张。”我打开相机电源，又想了想这好像是废话，连我自己都忍俊不禁。

这份忍俊不禁的笑容好像传染给了周薇，她小心翼翼地将头顶的草帽摘了下来，双手捏着帽檐，垂在身前。

帽子一摘，清晨微凉的河风立刻拂过她的发梢，只是她额前那排一直未曾修剪过的刘海实在太长了，发尾几乎齐平了眼睑，随着风轻轻晃动，把她那双本该清澈灵动的大眼睛遮去了大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依旧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阴郁与怯懦。

我假装没有在意她的刘海，举起相机透过取景器看了看构图，开始耐心地引导起她的姿势：

“周薇，你稍微往左边站半步，对，靠近溪水边一点，不要正对着镜头站得这么笔直……这不是罚站，不用像罚站一样。”

”你可以试着侧过一点身子，一只手拎着草帽，另一只手轻轻搭在裙摆上，眼睛不要盯着我看，看向远处的麦田那边。”

由于前阵子在县城里，被那位经纪人雪姨拉去拍过少儿时装杂志的平面广告，作为小模特多少也积攒了些面对镜头的经验，知道该怎么引导动作。

拍出来的照片好不好看，其实百分之八十都是看模特好不好看。

“是、是这样吗……”周薇按照我的指示，笨拙地转过半边身子。

即便笨拙，那也是进步。

“对，就这样，肩膀再放松一点，深呼吸。”我一边安抚着她的情绪，一边半按下快门对焦。

“咔嚓。”

清脆的快门声在溪畔响起。

紧接着，我又换了几个角度，拉近或者拉远焦距，连续拍了五六张。

每拍一张，我都会根据画面调整她的站位，一会儿让她蹲在溪边假装拨弄溪水，一会儿又让她站在金黄的麦田边缘背对微风。

周薇也从一开始的不好意思到慢慢放开，不过小脸微红。

片刻后。

我放下相机，低头划动着方向键，在那个只有一点五英寸的小小液晶屏上审视着刚才的成果。

怎么说呢……照片里的周薇，依然显得很是腼腆。

她的肩膀微微内扣着，唇角也紧紧抿成一条直线，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好紧张”、“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局促感。

如果按照专业时装杂志的选片标准来评判，这样的状态作为模特无疑是不合格的。

不过，如果把画面里的她，和过去那个在教室角落里低着头、存在感稀薄到几乎隐形的周薇相比，如今站在阳光、清溪与金色麦浪之间的她，毫无悬念地要漂亮了许多。

白裙子在风里微微扬起，勾勒出少女纤细清瘦的轮廓，自带着一股纯净而青涩的乡野气息。

但只是这种程度，还远远不够。

不够让她自信。

我按下了相机的回放键，停下了继续拍摄的动作，迈步走到了周薇面前。

“拍好了吗？是不是……是不是我表现得很差劲，拍得很难看？

……”

周薇见我走过来，立刻紧张地咬住了下唇，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不安，仿佛已经做好了被我嫌弃的准备。

“怎么会，你自己来看看吧。”我温和地笑了笑，把相机递到她面前，让那块亮着的小小屏幕正对着她的视线。

周薇愣了愣，有些迟疑地低下头，视线落在了那块巴掌大的液晶屏上。

屏幕里定格的，正是我刚才抓拍到的一张侧影。

照片里的周薇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潺潺流淌的溪水，安静地望向远方连绵起伏的金色麦田。

她的嘴唇轻轻抿着，虽然神情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腼腆，微风吹起她白色连衣裙的裙角和几缕发丝，整个人安静、温柔，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美好。

周薇呆住了。

她眨了眨藏在长刘海后面的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屏幕里那个沐浴在阳光下的漂亮小女孩竟然是自己。

土气、阴沉、丑陋的丑小鸭。

……站在阳光下，也能这么好看吗？

看着她眼中一点点亮起来的微光，我心里点了点头，知道已经差不多了。

于是，我轻声开口说道：

“你看，其实很漂亮吧？”

周薇回过神来，脸颊难为情的染上了两朵红晕，慌乱地摆着手：“没、没有……都是你拍得好……”

“不，底子好才拍得好。”

我摇了摇头，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不过，虽然现在这样已经很漂亮了，但我总感觉……你其实还可以更漂亮。”

“诶？”周薇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我。

“如果是用刚才那几张照片投稿给杂志社的话，估计最多只能拿个铜奖吧。”我低头看着相机里的照片，像是有些遗憾地轻叹了一声，随后抬起眼眸，目光清亮地望向她：

“但是……我想拿金奖。”

我想拿金奖。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落进了周薇的耳朵里，让她一愣，整个人顿时陷入了犹豫之中。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草帽边缘，结结巴巴地小声呢喃着：“金、金奖……可是我、我这么笨……”

就在她习惯性地想要否定自己时。

“可是你刚刚不是看了照片吗？”

”你也觉得，很漂亮，对吧。”

这番话让下文无法再吐露出来。

她不想拖方洛的后腿，更不想让这个愿意真诚拜托她，夸奖她的同班同学失望。

“那……那我应该怎么做，才能帮你拿到金奖？”

听到她这句话语，我稍微松口气。

终于愿意迈出改变的第二步了。

怎么做才能拿到金奖？

我的目光落在她那过长的黑色刘海上，轻声。

“眼睛会痒吗？”

“什、什么？”

周薇彻底愣住了，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就在她眨眼的瞬间，几根过长的发梢恰好扫过她的睫毛，带来一阵熟悉的刺痒感，她便本能地抬起手背，轻轻揉了揉眼角。

看着她这个习惯性的小动作，我心里最后那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了。

我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专业摄影师般的严肃表情，解释道：

“我是说你的刘海，当模特拍照的时候，最重要的是要把整张脸和眼睛露出来，这样镜头才能捕捉到眼神里的光彩，你现在的刘海太长了，把眼睛挡住了一大半，拍出来的照片就会少了很多灵气。”

说到这里，我略微停顿了一下，放缓了语速，用尽可能温和商量的口吻说道：

“所以……我可以稍微帮你修剪一下吗？你放心，我平时自己的头发都是我自己剪的，手艺还算过得去，只是帮你修剪掉一点点遮眼睛的发梢，不会剪难看的。”

听完我这一番合情合理的解释，周薇的小脸瞬间红得像熟透了的苹果。

长这么大，除了妈妈在她小时候随便拿剪刀咔嚓两下之外，还从来没有哪个男孩子提出要亲手帮她剪头发。

害羞与局促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一想到刚才都答应了下来，周薇还是羞愧地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嗯……麻、麻烦你了……”

并不麻烦。

“那我们去那边的石头上坐着吧，那里背风，阳光也好，顺便换个地方拍。”

“好。”

我带着周薇走到一块平坦宽大的青石旁，让她乖乖坐好，把草帽放在膝盖上。

随后，拿出平剪。

我走到周薇身前，微微弯下腰，先用指尖沾了一点清凉的溪水，抚过她额前的碎发，让干燥的发丝变得服帖顺滑。

近距离看着她，才发现这个小姑娘其实长得很清秀，鼻

梁小巧挺拔，皮肤白净，只是长期的营养不良和自卑让她显得过于瘦弱单薄。

我修剪得很慢。

抬起左手，伸出食指与中指充当梳子，轻柔地夹起她额前正中央的一小缕发丝，顺着眉骨的弧度微微拉平，右手捏着平剪，找准了眉毛下方大约半厘米的安全距离。

“咔嚓。”

一小截多余的发丝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分缕修剪；细细打薄。

同时我用轻缓的语调，随口道：

“拍照的时候，你不用这么紧张。”

虽然之前有我在指导动作和纠正，但实际上周薇的那些动作还是有些生硬，归根结底，都是紧张。

“你看这四周，除了溪水声和风声，就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别的同学，也没有大人会看见。”

“咔嚓。”又一缕遮挡视线的长发被剪去，露出了她左眼清秀的眉梢。

周薇微微偏了偏头，似乎在认真听我说话，紧绷的肩膀也悄然放松了一点。

“而且数码相机跟以前那种胶卷相机不一样，不花钱买胶卷的，”我再度夹起她右侧鬓角的发丝，小心翼翼地修出自然的弧度，“就算哪张照片拍得不好看，按一下删除键直接删掉就好了，谁也不会知道。”

说到这里，已经差不多修剪完毕。

我停下剪刀，低头看了一眼她那双渐渐从刘海阴影里显露出来的，如同爱尔兰天空般清澈的大眼睛，忍不住轻笑，补了一句。

“更何况，拍你的时候，根本就没有不好看的照片。”

“……”

周薇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一般，愣了半晌，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我并没有意识到随口的、本意是为了鼓励走出自卑的夸奖话的后果，继续说：

“你可以试着自信一点，大方一点，把你原本就这么漂亮的一面展露出来。”

夏风拂过。

“我，我知道了……”

“我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鼓励……谢，谢谢谢谢谢……谢谢你……方洛。”

看着她这副如释重负的模样，我心里也跟着一松，收拾着最后几根碎发。

不过说起来，其实要说谢谢的是我？

一直都莫名其妙被她说谢谢，之前好几次正儿八经的开口，都没有机会。

算了，继续维持吧。

“不客气，毕竟我也需要你当模特……这也是我第一次拍人，见谅。”

在头发修剪完毕后，我边说边转过身，拿起挂在手腕上的数码相机，调试起光圈和快门模式来。

“嗯……光线正好，不需要开闪光灯，把色彩模式调成鲜艳一点应该会更出片……”我一边低头按着按键，一边小声嘀咕着。

而在距离我几步之遥的旁边，周薇静静地站在那里。

没有了那层厚重刘海的遮挡，刘海恰到好处地停留在她的柳叶眉上方。

她看着低头调试相机的我，小手在身前紧张地捏了又松，似乎在内心进行着一场激烈的挣扎。

“呼——”

一阵清凉的风，顺着开阔的田野吹拂而来。

我也调试完毕。

“好了吗，可以拍了吗？”

“笑容自然，姿态自然，让我想想，嗯，西瓜甜不甜？”

“三，二，一。”

在近乎完美的自然光线下，在纷纷扬扬飘摇的落叶之中，周薇。

终于改掉了之前总是低头缩肩的习惯。

清风吹起她刚剪好的黑发，她双手轻轻提起白色连衣裙的两侧裙摆，面对着我的镜头，嘴角缓缓扬起，绽放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笑容。

‘没有朋友可以帮我。’

‘拜托了，只有你。’

‘你也是我的第一个模特。’

——所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阳光、微风、落叶、麦浪，以及那个提着白裙子，笑得比夏花还要耀眼的少女，在取景器里构成了一幅美画。

我可以成为你第一个女主角吗

“咔嚓。”

清脆的快门声落下，定格而去。

我似乎听到了周薇小声说了什么？可惜她声音一直很小，我没能听清楚，但应该是不太重要的话语，毕竟，要是很重要的话语她应该会对我再说一遍。

那么低头，看向相机。

哇，笑得这么开心？

那看来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都已经走出来，好了，我没办法再更多做什么，希望下次，她对自己感到自卑的时候，能够想起来真正的自己是明媚的。

……话说，拿着这张照片去投稿的话，真的能拿个金奖回来也说不定呢。

还算不赖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