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哥哥是我的偶像

陆仁回家那几天，正是七月里最热的时候。

车窗外太阳白晃晃的，柏油路被晒得发软。

车子在小区附近停下，陆仁拎着箱子出来，远远就看见自家那栋旧小区的门口，母亲周慧站在那儿张望。

“回来了。”周慧快步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箱子，脸上笑开了花，“快上楼，你爸一早去菜市场买了排骨，正炖着呢。”

楼下树荫里，父亲陆建军蹲在那儿修一把竹椅，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回来了，赶紧休息一下吧，我先把手头上的事情忙完。”

说完，他又低下头忙活，手上却不自觉地快了。

楼上客厅里，妹妹陆晓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志愿填报指南，旁边散着几张写满字的草稿纸。

她扎着马尾，听见声音，一下子蹦起来。

“哥！”

“高考都考完了，还趴在桌上看书啊？”陆仁笑着揉了揉她的头。

“哎，考完等分，出分等志愿，比考试还熬人。”陆晓噘着嘴，把一张纸递过来，眼睛亮亮的，“哥你看，我分数出来了，比一本线高不少呢。”

陆仁接过来看了，笑道：“还真是，考得不错，比我当时的分数高多了！”

“嘻嘻。”陆晓也是有些得意，“哥，你刚好回来了，帮我参谋一下志愿的填报。”

晚饭桌上，一家人围着一锅排骨汤，话题就绕到了志愿上。

“我和你爸的意思，”周慧给陆晓夹了块排骨，慢悠悠地说，“让你也学医，走你哥这条路，你看你哥现在多体面，亲戚们谁不夸。”

陆建军话不多，也跟着点了点头：“学医是不错，铁饭碗。”

陆晓自己更没意见，扒着饭一个劲儿地点头：“嗯，学医是挺好的。”

陆仁却没急着应声。

他放下筷子，看了看妹妹，眉头微微皱着：“我倒不建议你报医学。”

一桌子人都看向他。

周慧愣了：“怎么呢，你自己不就学医的吗？”

“正因为我学，我才知道里头的苦。”陆仁语气很认真，“五年本科，甚至还要考研，时间长得很。别人都工作挣钱了，你还在念书，进了医院，值夜班，连轴转，身子累，心也累。”

他顿了顿。

“而且往后这几年，医疗的大环境未必好。医患之间的关系也紧，医生不好当，我是怕陆晓一个女孩子，扛不住。”

这些话，都是他前世的亲身经历。

他自己就是被那台停不下来的机器，活活耗死的，他比谁都清楚这身白大褂底下压着多少东西。

陆晓听完，却没被说动，反而放下筷子坐直了：“哥，我不怕累。”

她看着陆仁，眼睛里有种这个年纪特有的执拗。

“你都不知道，我们老师，还有我那些同学，一听说你是我哥，全围着我问。我们班主任还在班上讲，说我哥多么厉害，在国外的会议上做报告，让大家向你学。”

陆晓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哥，我就想跟你一样，以后也当医生。”

周慧在旁边直点头：“你看，妹妹自己的意愿，你就别拦了。”

陆仁看着那张认真的脸，到了嘴边的劝，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想，时代总在变，环境也未必一直那样。

等陆晓真正出来，那是好几年以后的事了。

那时候他自己总该站稳了脚，能替她铺一铺路，照看着一点。

她或许就不用像他前世那样，一个人摸黑往前撞。

“行，你要真想学，哥不拦你。”陆仁笑了，拿过那张志愿纸，“笔给我。”

他低头想了想，在第

一志愿上写下了江城协和医学院。

“报这里的，你的分数够，离家不算远，在省内它是最好的医学院，你出来不亏。”

陆晓凑过来看见，眼睛更亮了，重重点头：“哥，你参加综艺的医院就是这个吧，那我就报这个！”

周慧不放心，又追着问了半天。

陆仁一一解释清楚，老两口这才安下心。

……

接下来的几天，陆仁就在家里住着。

周慧变着花样做饭，今天包饺子，明天蒸包子，厨房里热气腾腾。

她把陆仁带回来的衣服一件件翻出来洗，晾在阳台的晾衣架上。

陆建军话还是少，却默默把他屋里的电扇修好了，又搬了张新凉席进去。

晚上父子俩搬了马扎，在楼下乘凉，他又问几句，京都在什么地方，远不远，吃得惯吃不惯。

“远是远，不过飞机几个钟头就到了。”

“嗯，在外头，照顾好自己。”陆建军只说了这么一句，摇着蒲扇，半天没再吭声。

楼下的邻居也有过来串门的，进门就夸，说老陆家有福气，儿子有出息，姑娘也要学医。

周慧嘴上谦虚着，眼角的笑纹却一直没下去。

有时候，陆晓搬了个小板凳坐到陆仁旁边，缠着他问医学院是什么样。

“哥，学医第一年学什么？是不是真要去看那些……”她比了个手势，自己先缩了缩脖子。

“头两年还是基础课，解剖是躲不掉的。”陆仁笑着说，“你要真怕，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才不后悔。”陆晓梗着脖子，又凑近了些，“哥，你以后在京都，我在江城，咱俩还是有些远呀。”

“等你以后考研了，可以到京都来。”陆仁看着妹妹，心里软了一下，“等你开学，有什么不懂的就问我，功课也好，别的也好，别一个人瞎琢磨。”

“嗯！”陆晓答应得格外响亮。

正说着，门外有人敲门，是对门的大婶端着半筐黄瓜过来，进门又夸了好一阵，说是乡下亲戚刚送来的。

周慧连忙迎她坐下，两个人在客厅说着话，笑声一阵接一阵。

在家这几天，陆仁也没闲着。

他特意去了趟县城的商业街，给陆晓挑了台笔记本电脑，上大学用得着，又给周慧和陆建军买了几件衣服，给家里换了个新电饭煲。

之前参加全国医学技能比赛的奖励发下来了，他现在手头上的钱还不少。

周慧嘴上念叨着乱花钱，转头就跟邻居显摆，说是儿子给买的。

“妈，这里头有点钱，你跟我爸别省，该吃吃，该穿穿。晓晓上学的花销我来供，你们不用操心。”

晚上的时候，陆仁还给周慧塞了一个存折。

周慧打开一看，愣了好一会儿，眼圈一下红了，连忙往回推：“你在外头用钱的地方多，我们在家能花什么。”

“我能挣，你们放心。”陆仁又把存折塞回去，“儿子现在有这个本事，你们就安心享着。”

陆建军在旁边看着，欣慰地笑了笑，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在外照顾好自己，我和你妈还能自己做，不用你操心。”

陆仁又叮嘱了陆晓几句，医学院的功课不轻松，英语别落下，往后看文献、考研都用得上。

“知道啦哥。”陆晓抱着新电脑，乐得合不拢嘴，又小声补了一句，“哥，你现在怎么这么啰嗦啦。”

陆仁笑了笑：“怎么，买了新电脑，就开始嫌我啰嗦了？”

“嘿嘿。”陆晓没说话，继续摆弄起他手头上的电脑。

陆仁靠在门框上，看着眼前这些再寻常不过的光景，反倒觉得，比外头那些热闹，这里的生活更让人

心里安稳。

这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他掏出来看了眼，是李昊打来的。

陆仁有些意外，自从周正宏的事情过后，他们很久没联系了，

他走到阳台上，按下接听。

“陆仁，没打扰你吧。”李昊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背景挺安静，应该是在自己屋里，“说话方便吗？”

“没有，在家呢，你说。”

“是这样，我前几天整理资料，又听圈里人提，你在美国那个血液年会上，是不是碰见一位韩教授？”李昊顿了顿，“跟周正宏关系不错的那个。我琢磨着，他的论文，要不要我顺手查一查？”

做了这一行，李昊现在对这种线索格外敏感。

周正宏和王国平的事之后，他在科普打假这块已经有了些名声，也真有不少人，把各种线索往他这儿送。

陆仁靠着阳台的墙，听他说完，几乎没有犹豫道：“不用。”

李昊愣了一下：“怎么？他跟周正宏走那么近，论文未必干净。”

“干不干净，是另一回事。”陆仁望着楼下，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夜色正一点点漫上来，“我先问你，咱们当初站出来，是为了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为了把造假的揪出来，还那些被压着的人一个公道。”李昊缓缓道。

“对。”陆仁缓缓道，“可你想过没有，现在评职称、晋升，都卡着论文，一刀切下去，多少人为了过这道坎，不得不去写、去发。这里头论文有水分的，一抓一大把，说到底，是这套规矩把人逼成了这样。”

“真要一个个查，查得过来吗？”

陆仁顿了顿，把心里那点分寸，说得明明白白。

“我的意思是，要查就查性质严重的，发在顶刊上，申请了大项目，白花了国家那么多经费的，这种不能放过。至于那些普刊，或者为了晋升凑数的普通论文，没占多少资源，也没害着谁，就没必要揪着不放。”

“咱们要是眉毛胡子一把抓，今天查这个，明天查那个，用不了多久，整个学界都得把你当敌人，人人见了都怕，人人喊打。”陆仁的声音沉了些，“到那一步，人家只会说我们是挟私报复，是靠这个博名声，咱们当初那点初衷，就真的变了味了。”

李昊在那头静静听着，半晌，轻轻吐了口气。

“我懂了。”他笑了一下，“是我有点上头，看见线索就想追。”

陆仁也笑了笑：“你要想干得长久，一定得把分寸守住，这可是比什么都强。”

两人又聊了两句近况。

李昊说他的科普账号关注的人越来越多，还收到几家平台的合作邀请。

陆仁则是说着自己近期就会前往京都。

李昊现在也在京都，两人商量着约个时间聚一聚。

……

夜色浓了，客厅的灯亮着，周慧在屋里喊他回去吃西瓜。

陆仁应了一声，收起手机，转身往家走。

客厅的桌上摆着切开的西瓜，红瓤黑籽。

陆晓已经挑了一块大的递过来，自己又抱起一块，啃得腮帮子鼓鼓的。

陆建军坐在藤椅上，慢慢摇着蒲扇，看着一双儿女，神情怡然自得。

楼下偶尔传来邻居的说笑声，夜风从阳台窗户吹进来，吹散了白天积下的热。

陆仁咬了口西瓜，这瓜还真是甜啊！

陆晓也是一边吃瓜，一边玩着电脑。

陆仁看着父母和妹妹，这一趟回来，家里一切都好，他心里踏实多了。

陆晓的未来有了方向，自己的求学之路也没了后顾之忧。

在家里待了大半个月，陆仁踏上了前往京都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