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回到赵家沟

经过两天的奔波，六台拖拉机终于在天黑之前赶到了赵家沟村。

张宇从王大磊开着的拖拉机后斗下来，两只脚刚沾地，腿肚子一软，身子往前倾了半步，赶紧扶住车斗。

这他妈老遭罪了，从尾椎骨往上，整根脊梁骨像被人用棒子一节一节敲过了，连带着后槽牙都跟着发麻。

屁股更是早就坐实了，硬邦邦的，像不属于自己了。

后面几辆车上的人陆续往下跳。

有人刚落地就蹲在了地上，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嘴里哎哟哟地叫唤。

其中一个人从最后一辆车的拖斗上翻下来，落地时脚下一绊，差点栽个跟头，被李广田一把拽住了胳膊。

王大磊两条腿互相别着走了两步，扶住墙才站稳。

“都活动活动，别马上坐下，血脉不通，一会儿更难受。”

张宇提高声音说了一句，嗓子被风吹得发干，说话的时候嗓子有些痒。

话音没落，村子里已经炸开了锅。

最先跑出来的是赵德风那帮半大孩子。

这小子连帽子都没戴，光着脑壳跑在头里，一边跑一边回头招呼：“快点儿！拖拉机到了！六个！”

他身后跟着六七个孩子，有的拖着鞋，有的只穿一件薄袄，大呼小叫地穿过土街，像是过年看花灯一样兴高采烈。

大人们也陆续从各自院子里出来。

男人们大多趿拉着棉鞋，披着棉袄，嘴里呵着白气，有人手里还端着没吃完的饭碗，一边嚼一边往大队部赶。

女人们则站在各自院门口，伸着脖子张望，怀里抱着小的，身后跟着大的，叽叽喳喳地议论。

大队部门前的空地上，不知谁已经点起了一盏马灯，挂在门檐下，把周围照出一片暖黄的光。

六台拖拉机排成两排，车头朝外，车灯还亮着，把整个场院照得通明。

村里人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看着六台拖拉机，眼睛发亮，脸上全是掩不住的兴奋。

“好家伙，这么大个铁疙瘩，以后咱队上翻地可省大事了。”

“咱村周边的村就二道沟有一台，咱村现在可是有六台，咱村是不是最有钱的村了。”

“听说一台就八千块呢，这得多少钱呐……”

张宇听着周围嗡嗡的议论声，脸上不动声色，他现在只想回去好好的睡一觉。

他慢慢走到人群外缘，找了个碾盘坐了下来。

那碾盘上冰凉，他刚一坐上去，又快速的弹起来，最后只得蹲在碾盘旁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眼前的热闹。

赵德厚和赵增民一前一后从家里赶了过来。

赵德厚还披着那件旧棉大衣，走起路来衣摆一掀一掀的，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

赵增民跟在他身后，仍旧板着脸，但嘴角那两撇纹路明显往上挑着，像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李广田从人群里挤过来，棉袄上还沾着泥点子，凑到两人跟前，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张宇隔得远，听不清内容，但能看见赵德厚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几分，扭头朝自己这边看了一眼，随后跟赵增民交换了一个眼神。

接着赵德厚就大步朝张宇走过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张宇！”

赵德厚走到他跟前，伸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激动。

“广田跟我说了，真是按你之前说的八千一台，而且还给免费配了拖斗。”

“你知不知道，公社农机站给别的大队报的什么价？一台一万两千五还不带拖斗！你这一家伙给队上省了不少钱！”

张宇被那一巴掌拍得肩膀往下一沉，脸上硬挤出个笑。

“书记，我也没干什么，就是去春市搭了条线。”

赵德厚哈哈一笑，大手一挥：“你们快回去好好歇息吧，我做主，明天你们就歇着，给你们记满工分。”

张宇现在只想回自己那间小屋，洗把脸，吃了饭，好好躺一会儿。

“书记，那我就先回去了啊。明天一早我再过来，拖拉机厂告诉了我怎么保养，到时候我交给他们。”

赵德厚看了他一眼，没再勉强，点了点头：“行，回去歇着。明天上午过来队部，有些事还要碰一下。”

张宇应了，转身朝人群外走。

终于到了家门口。

张宇推开门，李幼薇三人正在吃饭。

“张宇，你回来啦？”吴小娟嘴里还含着饭，见张宇进来问候了一声。

“嗯，回来了，这一路可太累了。”张宇

李幼薇站了起来，先帮张宇把衣服脱了，然后跑进厨房。

张宇在水缸旁蹲下，舀了半瓢水洗手，水温冰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别用凉水，我烧了水，在暖壶里。”

李幼薇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等一会儿，我把水兑好了给你拿进去

。”

张宇甩了甩手上的水，进屋。

他那间小屋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还多了一个用旧布头缝成的小靠枕。不用问，准是李幼薇这两天在家闲不住，给他拾掇的。

他刚脱了棉袄，李幼薇就端着兑好的温水进来了，盆边搭着一条毛巾。

她走到床边，把盆放在方凳上，看了他一眼。

张宇接过毛巾浸了水，在脸上擦了两把，温水冲散了面上的寒气，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他把毛巾搭回盆边，问了一句：“你吃完了？”

李幼薇“嗯”了一声，转身往厨房走，没多大会儿端着一个大搪瓷碗回来。

碗里盛着大半碗白菜粉条炖土豆，上头还卧着两个金黄的鸡蛋。

旁边一个小碟子里叠着三张薄薄的玉米面饼，冒着热乎气。

“今晚上做的白菜，饼是我自己烙的，可能有点硬，你泡着汤吃。”

李幼薇把碗递到他手里，说话时眼睛一直落在他脸上，眼神里带着点心疼。

张宇接过碗，热气扑上来，眼眶竟然有点发酸。

他低下头扒拉了一口菜，白菜炖得软烂，粉条吸饱了汤汁，土豆块一抿就化。

那鸡蛋煎得两面焦黄，咬下去蛋黄还是半流心的。

“好吃。”他含糊地说了一句，嘴里塞满了食物。

李幼薇站在旁边，见他吃得急，忍不住笑了一下，轻声说：“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张宇没抬头，只“嗯”了一声，继续大口往嘴里送。

他是真饿了，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什么形象不形象的，这会儿全顾不上了。

趁着张宇吃饭的时候，吴小娟和周丽两人去了隔壁，给李幼薇和张宇两人留足了空间。

吃完最后一口饼，他把碗往方凳上一放，刚要起身去放碗，就被李幼薇按住了肩膀。

“你坐着别动。”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坐了两天的车，肩膀肯定硬了。我帮你按按。”

张宇想推辞，话还没出口，李幼薇已经绕到他身后，两只手落在他肩颈处，拇指用力地按在肩膀上。

“这两天村里没啥事吧？”

李幼薇手上的动作没停，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开口：“别的倒没什么，就是昨天，村里下放来五个人。”

张宇原本已经有些恍惚的意识，倏地清醒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