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眼镜仔的市场嗅觉

《古惑仔之人生如戏》最后一个镜头在杜琪峰一声“杀青”宣布中尘埃落定。

杀青宴选在了铜锣湾一家老牌的粤菜酒楼，包下了最大的厅。

厅内张灯结彩，巨大的“杀青大吉”横幅高高悬挂，桌上摆满了丰盛的佳肴和成箱的啤酒、洋酒。

鹿劲坤作为监制和投资的老板，自然是被众人簇拥敬酒的中心。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烈时，一个身影端着酒杯，脚步略有些踉跄地挤了过来，一把搂住鹿劲坤的肩膀，力道不小，带着浓重的酒气和一股江湖人特有的亲热劲儿。

是大B哥，吴质雄。

他显然喝多了，脸红得像关公，眼睛有些迷离，但眼神里却闪烁着一种极其明亮、近乎亢奋的光彩。

他搂着鹿劲坤，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洪亮，带着醉意却情感真挚：

“坤仔！我的好坤仔！”

他舌头有点打结，但话却说得很溜，“B叔……B叔今天真是开心！开心到不知道怎么说！”

他凑近鹿劲坤，喷着酒气，开始絮絮叨叨地回忆：

“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拍那个《西厢》……哦，《西厢滟谭》，院线没路子，是B叔我，豁出老脸，跟那帮院线的王八蛋喝到吐，才帮你搞定！

那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小子，不简单！看人的眼神，做事的手腕，跟我们这些老江湖不一样！有冲劲，也有脑！果然！”

他又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

“后来拍《金瓶梅》，你叫我演武大郎，我二话没说，化妆！丑到亲妈都认不出来！

为什么？我信你！

结果呢？叶玉卿跟陈宝莲，还有三原夕香那个日本妹，去了戛纳拿奖！

报纸写什么？写鹿劲坤点石成金！我告诉你，B叔我从头到尾都信你是行的！”

他声音越来越大，引来了旁边不少人的注目和善意的哄笑。

大B哥浑然不觉，继续他的“表彰大会”：“之后《色即是空》，笑到那帮人扑街！

《哥斯拉》更是不得了！我的乖乖，七千万票房！

报纸天天写，电视天天播！我几十岁的人，没见过香港电影可以这么威风！特效做到那么真！你说，是不是？”

鹿劲坤笑着点头，扶了他一把，怕他站不稳：“B叔，你喝多了，先坐下。”

“没多！我心里清楚得很！”

大B哥摆手，反而把鹿劲坤搂得更紧，声音却突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哽咽的颤抖。

“坤仔……你B叔我……我70年就去邵氏做龙虎武师，替人跳楼、挡刀、滚楼梯……

到了74年，去TVB净是跑龙套，连句台词都没有。

终于挨到87年，遇到林岭东导演，拍《监狱风云》，戏份多了点，算是正式进了电影圈……但都是龙套，反派，配角……”

他仰头，把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眼神飘向远处喧闹的人群，又落回鹿劲坤脸上，那里面翻涌着二十三年沉浮积压的万千情绪。

“我跑了二十三年龙套啊，坤仔。”

他的声音沙哑，眼圈有些发红。

“二十三年！我从年轻小子跑到中年，从替身跑到有几句台词，我以为……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最好的下场，也不过是像基哥、大傻他们一样，做个有特色的‘金牌配角’，演来演去都是黑社会、猥琐佬、或者被主角一拳打飞的沙包……”

他顿了顿，用力吸了吸鼻子，那股江湖豪气似乎被更深沉的感慨短暂压制

，但随即又化为更炽热的光芒爆发出来。

“我真没想过……没想过会有今天！

我大B，有朝一日，可以做男主角！

而且不是普通的男主角，是你鹿劲坤监制、杜奇峰导演的男主角！

剧本还是你专门为我写的！电影圈的人哪个知道，你靓坤的剧本就是最稳的保障，谁拍谁挣钱，谁演谁就火。”

他松开搂着鹿劲坤的手，退后半步，对着鹿劲坤，也是对着周围隐约在听的同事们，挺直了腰板，大声说道。

“这份情，B叔记一辈子！多谢你，坤仔！没你，没这部戏，没杜导，没所有兄弟姐妹的帮衬，我大B，还在那里跑着龙套！”

他说完，用力拍了拍自己胸口，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苍凉又痛快，眼泪却顺着眼角笑纹流了下来。

周围响起了热烈而理解的掌声，许多知道大B哥经历的老武行、老工作人员，也都跟着红了眼眶。

鹿劲坤静静地看着他，心中也颇多感触。

他知道，自己改变的不仅仅是一部电影的走向，更是眼前这个讲义气、肯拼搏的老演员后半生的轨迹。

但是应该的，自己的第一部电影，大B哥帮的最多，自己砸两千万捧他做主角，送他一个养老保险，一点都不过分。

杀青宴在醉意、感慨与对未来的憧憬中步入尾声。

喧嚣散尽，工作继续。

鹿劲坤毫不犹豫地将《古惑仔之人生如戏》的后期剪辑、调色、音效等繁琐工作全权交给了杜奇峰。

这位导演以强烈的个人风格和严谨态度著称，交给他最合适不过。

配乐方面，自然是丢给陈勋奇。

自己则乐得当起了“甩手掌柜”，只把握最终成片的大方向和关键节点。

然后重心迅速转向了酝酿已久的另一个庞然大物《风云》。

这部脱胎于马荣成同名漫画、充满武侠幻想色彩的作品，对特效、美术、动作设计的要求极高，是鹿劲坤计划中用来进一步奠定自己“特效大片制作人”地位的关键项目。

如今时间已近93年尾，自己必须立刻启动前期筹备工作，剧本最终定稿、概念设计、主要演员物色、剧组的组建，尤其是北上内地寻找合适外景地的计划提上日程。

目标很明确：明年三月，春暖花开之时，剧组必须北上开拍。

就在鹿劲坤埋头于《风云》前期海量的策划案和联络工作中时，一天下午，他接到了向华盛秘书的电话，说向总请他“得闲过来倾下”。

鹿劲坤放下手头工作，来到向华盛的办公室。

向华盛坐在宽大的老板椅里，面前摊着几份报表，脸色不像往常那样意气风发，反而带着一丝明显的疲惫和凝重。

“阿坤，来了，快坐。”向华盛示意他坐下，秘书端上茶水后退出。

“盛哥，找我什么事？”鹿劲坤问。

向华盛没有立刻回答，先问了《古惑仔之人生如戏》的后期进度和情况，鹿劲坤简略汇报后，向华盛点了点头，但眉宇间的忧色并未散去。

他身体向后靠了靠，目光投向窗外繁华的街景，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地开口：

“阿坤，你最近心思都在新戏上，可能没太留意。今年……香港的电影市场，好难捱啊。”

鹿劲坤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哦？具体情况怎么样？”

“好多电影公司，今年都亏损严重。”

向华盛转回目光，看着鹿劲坤，苦笑道，“大环境真是好差。

要不是靠《哥斯拉》挣了笔大的回来回血，不单止我们永盛，连嘉禾那边，我估计资金链都要出问题，搞不好要崩。”

鹿劲坤点点头，他当然清楚。记忆中，1993年确实是香港电影由盛转衰的关键节点之一。

原因有好几个：一方面是台湾市场因为引进价格谈判破裂而对港片关上大门，同时台湾片商转而大量引进好莱坞大片，分流了观众。

另一方面，香港本土制片方在前两年武侠片，尤其是《东方不败》《黄飞鸿》系列大卖后盲目跟风，导致93年扎堆拍摄武侠片，质量参差不齐，观众审美疲劳，结果大多血本无归，形成恶性循环。

“台湾那边……谈崩了？”鹿劲坤确认道。

“崩得彻彻底底。”

向华盛摇头，“以前台湾是我们最重要的外埠市场，票房能占到一部片子总收入三四成，甚至过半。

现在他们放开好莱坞片引进，对我们港片的配额和兴趣大减。

失去台湾这个重要的票仓，咱们港片……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

而且还有南韩那边立法估计自家电影产业，对咱们香港的电影份额削减。”

他的语气很肯定，带着资深业界人士的敏锐嗅觉和无奈。

他拿起一份报表，递给鹿劲坤：

“比起那些亏到扑街的公司，我们永盛今年还算好的。

《唐伯虎点秋香》虽然被《哥斯拉》提前挤下线，但也赚了一笔。

《武状元苏乞儿》是嘉禾主投，我们制片，赚点辛苦钱。

《逃学威龙3》和《黄飞鸿之铁鸡斗蜈蚣》勉强保本。

但《至尊三十六计偷天换日》小亏了一些。”

他顿了顿，指着报表上最后一个项目的名字，眉头锁得更紧：“最麻烦的是这部，投资了五千万港币的《倚天屠龙记之魔教教主》。

现在已经上映第一周了，票房……非常一般。

按我的经验看，回本无望，大概率要扑街，而且是巨亏！这可是五千万啊！”

他放下报表，揉了揉眉心：

“算来算去，要不是有《哥斯拉》那两亿多利润撑着，永盛今年的总利润比起去年，恐怕要下滑一大截，甚至可能出现账面亏损！”

向华盛又提到了另一个让他头疼的问题。

“还有，和星仔的续约谈判，彻底谈崩了。

他明年年初拍完《九品芝麻官》之后，他肯定要离开永盛，出去搞了。

连阿晶如今在蔡松林的投资下，他自己也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虽然还帮我们拍戏，但自主权大了很多。

我们公司的核心创作力量在流失。”

他列举完这一连串的坏消息，办公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最后，向华盛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鹿劲坤，那眼神里有依赖，有庆幸，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后怕。

他缓缓说道：“阿坤，我跟你说句心里话。”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要不是永盛还有你在，还有你鹿劲坤这根定海神针，能拍出《哥斯拉》这样的救市之作，能不断拿出新点子、好剧本，掌握着你那个垄断特效渠道……我向华盛，今年看着这行情，看着这些报表，看着星仔阿晶他们一个个心思活络……

我可能真的已经在考虑，是不是现在就抽身离开电影圈，改行做点别的稳当生意了。”

这番话，从一个叱咤香港影坛多年、见惯风浪的大佬口中说出来，其分量和透露出的行业危机感，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