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仓颉的考验

激动归激动，事情还是要干的，正如楼里楼外的热闹归热闹，可计算机所真正的核心，还是那台试验机。

这台机器，现在可是香饽饽，堪称全京城最金贵的资源。

炮兵要算射表，铁道部要算桥梁设计，水利部要算洪水演进，气象局要算台风路径，就连地质部都跑来问，能不能给他们也算算矿藏勘探的数据。

所以所里专门做了个排班表，对内对外均分：

每天上午归对外，各部委按预约时段轮流上机，一分钟都不浪费。

每天下午归所里自己，101机的架构优化、磁芯存储器的读写测试、仓颉语言的调试，都在这个时段跑。

晚上如果有空，则灵活安排，谁的项目急谁先用。

可即便如此，时间还是不够用。

因为还有一批特殊的数据，由华教授亲自盯着、亲自上手操作。他每周单独占了周二和周四下午的时段，计算时还做了严格的保密工作。

那批数据是什么，所里几乎没人知道。只知道华教授每隔几天就要亲自上机跑几个小时，算完之后纸带直接拿走，连打印纸都不留。

而此刻仓颉的初版开发工作也差不多快要收尾了，正式测试，林远排在了本周二的晚上。

周二晚上安排比较空，所以林远就跟101机架构优化的项目组协调了一下，让了两个小时出来做测试用。

······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礼拜二的晚上六点。

数学所兼计算机所的大楼里，大部分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这会儿正是饭点，楼道里飘着从食堂打回来的饭菜香味。

办公室的屋里没剩多少人了，可仔细一看便会发现，大多数人都还没走，每张椅背上几乎都搭着外套，有的桌上搪瓷缸子里的水还冒着热气，像是人刚起身去打饭，随时都会回来接着干。

此时计算机所的机房里还残留着人来人往的热气，通风机嗡嗡的转着，把闷了一天的空气往外抽。

王志远正带着两个学生在做交接检查。

周明早早的吃过饭带着编程语言组的几个人已经到了，正蹲在控制台旁边整理纸带。

沈有鼎和

董世华也来了，这两位老先生搬了两把椅子坐在角落里，手里各自拿着一份仓颉指令表的打印件，时不时低声交谈几句。

华教授也来了，正靠在门框上剔牙呢，手里还端着个搪瓷缸子偶尔有一口没一口的抿着，里面装的是浓茶。

林远也刚吃过饭，一进门他就问王志远：“志远，机器没问题吧？”

“没问题。”王志远把万用表收起来，“电压正常，电子管状况也不错，随时可以开机。”

林远看向周明。

“老周，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周明拍了拍手里的纸带卷，“今晚跑预定好的三个测试程序，全是奔着仓颉的语法去的。”

“第一个求一到一万的和，验证加法循环和标号跳转，第二个求一百以内素数，验证条件跳转、宏展开和数据区读写。”

“这两个程序逻辑不复杂，主要是验证语法和宏展开的稳定性。”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

“真正要验证的，是第三个。”

“第三个是矩阵乘法。要处理浮点数、做大量乘除、还要反复读写数据区，这才是真正考验仓颉的地方。”

林远点了点头。

前两个是基础，第三个才是硬骨头。

“前面两个先跑一遍，走个过场，然后直接上矩阵乘法。”

“好。”

王志远扳下了总开关。

机房里的灯光猛地暗了一下，四千多只电子管同时预热，电流冲击让电压出现了短暂的波动。

紧接着，一只接一只的电子管亮了起来，像清晨的星星一颗一颗亮起。

空气里又飘起了那股淡淡的臭氧味。

整个预热过程持续了大约三分钟。

这是电子管计算机的通病，开机之后不能立刻用，得等所有管子的工作状态稳定下来才行，跟后世的计算机相比，简直是无法形容的落后。

周明趁着这个空档，把前两卷纸带依次装进了读孔器。

第一个程序，求一到一万的和。

第二个程序，求一百以内的素数。

这两个程序加起来，在机器上拢共才跑了不到五

分钟就出了答案。

五千零五……后面跟着三个零。

五千零五万。

准确地说，是五零零零五零零。

第二个程序吐出来的，是一串数字：2、3、5、7、11、13……一直到97，总共二十五个数字。

验证完结果后，机房里却没人欢呼，甚至好像他们都习以为常了，因为这两个程序逻辑简单，跑通是意料之中的事。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第三卷纸带上。

矩阵乘法。

这卷纸带比前两卷加起来都长，周明把它装进去，深吸一口气。

“启动！”

读孔器咔哒咔哒地转了起来。

这一次，机器运行的时间明显更长了。

纸带在齿轮上缓缓滑动，电子管不断闪烁，运算器在疯狂地做着各种复杂计算。

机房里安静得只剩下读孔器的咔哒声和通风机的嗡鸣。

最后这个矩阵程序，总共用了一百三十七条原始指令，用宏展开之后，实际执行的指令有两千多条。

这意味着，如果'宏'有一点问题的话，结果就会全错。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五分钟。

十分钟。

华教授不自禁的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这时候他搪瓷缸子里的茶已经完全凉透了。

机房里的几个年轻学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勾勾的望着试验机，眼神里都充斥着满满的期待感。

角落里，沈有鼎先生也坐不住了。

他原本是半靠在椅背上的，这会儿已经直起了腰，灰布中山装的领口因为刚才的反复蹭动，歪了一边也没察觉。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读孔器上缓缓滑动的纸带。

他搞了半辈子数理逻辑，从命题演算到一阶逻辑，从罗素的《数学原理》到哥德尔的不完备定理，纸上推演了成千上万遍。

有道是，纸上谈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那些推演，终究是纸上的。

可今日不一样。

今日，是两千多条指令实实在在地在计算机里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