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七点二秒的轰鸣

郭永淮立刻做出了反应，开口道：“迅速核对相邻测点！”

“报告！相邻测点温度同步上升，其中二号管道升温最快！”

与此同时，另一路振动记录也跟着出现了异常：“报告！震动加剧！”

主控台前所有人都在尽全力扭转这台发动机持续恶化的情况，可记录纸上的变化仍旧无法避免已朝着试车单划定的边界冲了过去。

仅仅又过了两秒钟，更坏的消息便接踵而来：“报告！二号管壁温度马上越限！”

闻言，韩树声的右手立刻搭上了紧急关机控制杆，马上就要紧急关停这具发动机。

钱老沉稳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目光迅速落在壁温记录曲线上，又扫了一眼旁边的室压和推力表：“先等一下，再多观察一会儿，现在才是我们需要的黄金数据！”

韩树声捏了把汗，暂停了想要紧急关停发动机的动作，不过他的手依旧搭在控制杆上，不敢有丝毫放松，指挥室内的其余人也都放轻了呼吸。

又过了将近三秒，急促的报告声再次传来：“报告！二号壁温越限！”

这次钱老没有半分犹豫：“立刻关机！”

韩树声用尽全力拉下了强制控制阀门，中断了导弹发动机的燃料供应，推力指示迅速回落，室压也随之下降，观察窗外的火光收进导流槽，轰鸣声也一点点低了下去，只剩下残余的白汽从槽口向外翻涌。

随后一道道报告声也响了起来。

“供应切断。”

“关机完成。”

“台架外观无明显异常，警戒暂不解除。”

韩树声确认所有反馈都落回到了安全位置，才下令停止记录：“保存原实验纸，各通道时标暂时不要动。”

整个地下掩体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方才还挤满耳膜的恐怖轰鸣声消失之后，仅存仪器的细小的电流声反倒显得格外清楚了。

直到确认那团火光已经彻底熄灭，林远才听见身旁有人缓缓吐出一口气，前排供应操作员也靠回椅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机器到底是如愿的按命令停住了，台架也没有出现最坏的情况发生爆炸，方才一直顶到嗓子眼的那股危机感，总算是先落了下来。

年轻的设计员望着记录纸，肩膀一点点的垮了下去：“七点二秒……咱们准备了这么久，就正常燃烧了七点二秒……”

大部分一线研究员也是一脸颓相，毕竟在场的绝

大部分研究员都是头一次参与导弹研发，此刻看到情况与预期不符，难免心中积蓄郁气。

那个年轻的设计员转过身，语气明显急了：“是不是喷注面还得改？我今天就拿修改方案，重新做一套，咱们……”

“小同志，先不要着急，我们一步一步来。”郭永淮温和的制止了他，“根据目测情况，我们目前还无法准确定位问题所在，结合数据排查过后，才能准确定位并解决问题。”

年轻设计员停在原地，嘴唇蠕动了几下，没再出声。

钱老也拍了拍他的肩膀，并没有责怪他，只是走到记录台前询问：“各通道的原始记录都还在吧？时标有没有断开？”

记录员连忙举起记录纸汇报情况：“钱所，都在呢，计时信号完整，越限、关机命令和阀门反馈都记下来了。”

“好。”钱老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先把记录都收好。”

说完，他又转身看向主控台前的韩树声：“树声同志，组织大家该泄压的泄压，该置换的置换，严格按规程来。警戒解除以前，谁也不许往台架那边跑。”

韩树声点了点头，起身把任务一项项分下去。前线操作区的人开始检查阀门和供应余压，记录员则抱着纸带从另一侧送进里间，谁也没有再往观察窗前挤。

谷口那边，孙卫民直到听见警戒解除前的预备信号，才发现自己的掌心也全是汗。他回头望了一眼已经看不到火光的导流槽，心里又是后怕，又有些说不清的失落。

方才发动机点火的那股力量实在叫人振奋，可谁也没能想到，它仅仅维持了短短几秒便又沉寂了下去。

……

警戒解除时，日头已经升高。

此刻导流槽里到处都是水，混着被热气冲下来的灰土，正沿着排水口慢慢地往外流。

发动机试验件仍旧倒装在钢架上，外壁没有明显的损坏，密封处也没有继续泄漏。

韩树声带人做完外观记录，才小心的按照规程开始顺序拆卸......

发动机的拆卸又持续了大概三个多钟头，随后拆检结果便陆续送到掩体旁的小屋里。

陈铁柱戴着手套，把卸下的零件逐件摆好，并说出了自己的判断：“喷注面靠近内圈的一处区域颜色发暗，对应的冷却套外壁也留下了局部受热痕迹，毛病大致就在这一片，别处基本完整。”

郭永淮也蹲在陈铁柱旁边俯身看了许久，到底是大拿，结合已知信息，他很快

便判断出了可疑问题：“大致是冷却分配出了问题，这块需要继续检查！”

林远也把所有冷流记录按时间顺序展示给了众人：“永淮同志你看，二号壁温开始加速的时刻在四点三七秒这里，振动变化则是稍后一点。”

......众人又结合数据和发动机的实际情况讨论了半天。

最后还是钱老拍板道：“把可能涉及到的问题全部列出来整改，别因为仅仅这里有一块痕迹，就把别处可能涉及到的问题忽视了。”

一众研究员点头。

钱老见众人脸上依旧有些沉闷，索性没有立刻让众人散开，他抬手把那张记录纸往记录台中央推了推，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同志们，今天这七点二秒，可没有白烧。”

方才拆检时的沉闷还压在每个人心头，可谁也没想到钱老开口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

钱老继续说着：“同志们！我在米国喷气推进实验室的时候，失败的次数可比成功多多了，有一回，一台试验发动机才刚点着两秒，燃烧室就忽然爆炸了，最后整个台架烧得什么都不剩。”

在座的大多还只在资料里见过国外试验失败的描述，这还是头一次听钱老亲口讲。

“我清楚地记得我的搭档威廉说的一句话。”

众人都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钱老继续描述着：“他说，每一次失败，都是在替成功排除一条错路。”

讲完后，钱老扭过头，他的目光从陈铁柱、郭永淮、林远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那个年轻设计员身上：“咱们今天的这七点二秒，也是在替成功排除一条错路，发动机真正怒吼着燃烧起来，那些藏着的细微差别才会在壁温曲线上显现出来。”

那个年轻的设计员慢慢抬起头，眼里的颓意散了些。

一直站在记录台末端的林远点头道：“钱所说得对。”

“钱所多争取来的那将近三秒，正好补全了全部信息，要不然，我们恐怕很难判断是局部受热在先，还是整体燃烧失稳在先。”

钱老看了林远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小屋里的气氛，就在这一来一回的几句话之间，悄然变了。

没有人再说七点二秒这四个字时带着颓意，因为那不再是失败的烙印，而是他们下一次点火时要绕开的路标。

大家伙心里也都憋了一股子争取下次成功的劲，时间也就在这种情况下，缓缓流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