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大哥你跟他废什么话啊！（4700）

在李长海的回忆中，当年的事逐渐浮出水面。

1995年12月15号，阳历新年元旦前。

二厂街。

茫茫大雪鹅毛般铺下，街上路过的行人都蜷缩成一团，双手揣在袖子里，捂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即便是熟人见了，也只是老远的拱拱袖子，瑟缩着脑袋转身拱开厚棉被门帘钻进了屋子里。

王国栋一进门，油光嫩滑的脸蛋儿直接被旺旺的火炉子烤的红彤彤反光。

迫不及待的就抬手扯下脖子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的棉线围脖。

一摘帽子，锃光瓦亮的大光头上甚至冒出白蒙蒙的热气，他急忙摘下手套搓搓手，凑到火炉旁边蹲下来烤火驱赶寒气。

“嫂子，这天儿真冷啊，没啥事儿可别出门！”

咚咚咚！

正说着，一旁后进来的李长海就在门框上磕掉了靴子底下的雪块，一把抹下脖套，露出冻得通红的鼻头和半张脸。

转头笑着从怀里摸出一根裹了糯米纸和白芝麻的糖葫芦，蹲下来冲不远处的小男孩儿招手。

“阳阳来，看孙叔给你带啥好玩意了？”

“可甜可甜了！”

话音刚落，火炉旁穿裹得好像年画娃娃一样眯着眼打瞌睡的小男孩突然清醒过来，睁大了一双乌黑的小眼珠，话都说不利索呢就蹒跚起身，伸着小手踉跄着扑过来。

“球！糖！球！”

“老叔！”

小男孩一开口，屋里几人立刻就嘻嘻哈哈的哄笑起来。

李长海也是一脸亲昵的将扑过来的小孩拥到怀里，宠溺的捏着他鼻子转圈揉了揉，直接将一大串糖球塞到他手里。

“哎！小嘴儿真甜，拿着嗦了去吧，牙都没长齐的小玩意！”

“这小脸蛋真热乎啊，让老叔暖暖手。”

他抽出那刚从屋外零下二十多度冻了一路的手指，逗乐似的塞到小孩脖颈里，顿时凉的小男孩抱着糖球缩着脖子咯咯咯的笑。

这一笑，更是让屋里的欢快氛围又浓郁了几分，也引来炕上妇女们的目光。

何秀梅带着一群妇女盖着小被儿坐在火炉后面的矮炕上做针线活，见状只是笑着拿起钩针蹭了蹭头皮。

“阳阳回来，别跟你老叔俩玩，净欺负你。”

“多大点孩子啊你给他买糖球，吃得下去吗他！”

李长海站起身牵着还在试图把那比嘴巴都大的糖球塞到嘴里的阳阳，笑着将他带回到了矮炕边上。

冲着大嫂何秀梅呲牙一笑。

“当嗦了蜜舔着玩呗，酸酸甜甜的，小孩儿爱吃。”

“嫂子你们搁这儿干啥呢，又钩什么好玩意，我也瞅瞅啊！”

正说着，他自己一屁股在炕边上坐下来，更是故意在一个胖乎乎的妇女身边挤了挤，伸手去她腰间摸两把痒痒肉。

那妇女长得丰满，大脸盘子也带劲，见他占便宜只羞不恼，轻轻晃了晃身子。

“滚一边拉去，那俩爪子冰凉就往人身上塞，再不老实给你劁了！”

“一天骚了骚了的到处勾搭老娘儿们，谁稀罕你！”

可嘴上说着嫌弃，身体却是不躲闪，任由他占便宜。

而屋里这群人早就看习惯了，只是笑笑调侃两句，都心照不宣了，知道这俩早就腻歪一块去了。

王国栋呲着大牙嘎嘎乐，挪了挪脚边的行李包。

“长海儿，这回下南方谈完生意回来，你跟大豆包俩人就把事儿办了吧！”

“我们也能跟着喝顿喜酒，解解馋。”

李长海仰脸儿露出一副得意的表情，摇头晃脑的琢磨着。

“我没意见呐，现在就洞房我也乐意！”

一听这话，炕上围坐一团的妇女们顿时哄堂大笑，前仰后合的拍打着盖在腿上的小被，目光毫不避讳的看向那臊红了脸的大豆包。

大豆包一甩膀子，直接给那粘在身上的李长海撞到一边去，随手抓起炕沿上小孩吃剩下的橘子皮砸向火炉旁的王国栋。

“就你嘴快，赶明儿我俩办事儿，你来给张罗酒席啊！”

“你俩一天跟着勇哥混也没个正形儿，扬了二正的不学好，真有那本事，我现在就嫁！”

说完，她还故意带着股子期待劲儿，狠狠剜了一下歪倒在炕上笑得没心没肺的李长海。

“告诉你啊，这回跟勇哥上南方做生意，你可不准在外面乱搞。”

“听说那南方的服务花样可多了，病也多！”

“你要是真沾上什么不干不净的玩意，我拿刀给你剁了！”

大豆包这彪悍耿直又没心没肺的样子，逗得大伙嘎嘎乐，也都纷纷开始往回说好话，主动替李长海打着包票说他不敢。

正当楼下一群人起哄热闹的时候。

楼上两道身影磕磕绊绊的正往下走，陈勇肩膀上扛着行李包，一脸不耐烦的拖着那条被抱住的腿，被气的骂骂咧咧。

“你他妈是不是个大老爷们了，赖赖唧唧的真特么粘牙！”

“赶紧给我撒开，他妈的裤衩子都给我拽

开线了。”

“老子去广海市是谈生意的，不是去跟陈浩南火拼的，你个虎逼，那他妈都是漫画里画的！”

“滚犊子！”

他一开口，楼下的人都纷纷抬头往上看。

而此刻的徐永志却是死皮赖脸的抱着陈勇的一条腿不撒开，整个人恨不得扑在台阶上拖后腿，一个劲儿的央求。

“勇哥，我求求你了，你就带带我吧！”

“我保证去了也不添乱，给你们拎包端水，干啥都行，我就想去见见世面！！”

“上次那赌场的事儿是我不对，可我也是被那群瘪犊子玩意给骗了，我不知道他们要做局坑你啊勇哥。”

“这样，你看这样行不，这次去广海市，所有路费、住宿费、吃饭的钱我全包了，一切我来负责！”

“而且我有大哥大！！这方便你们出去谈生意，也方便随时联系家里啊。”

“勇哥！！你是不是我好大哥了，我是你小弟啊，你就带带我吧勇哥！”

陈勇扛着行李包，还拖了一个人，楼梯刚下到一半就累的气喘如牛，当场恨得咬牙切齿。

“不是，你他妈的……”

他低头看向抱住大腿，泪眼汪汪的徐永志，心里有句话始终没说出来。

时至今日他也想不明白，这个天天跟在自己屁股后面，一口一个勇哥叫着，看不出半点心眼儿的地主家傻儿子，究竟为什么会在几年后死在自己手里？

哪怕自己不喜欢这小子，也没道理杀他啊。

现在不想搭理他，就是想让他滚远点，最好彻底和自己这帮兄弟断了关系，说不定能逃过未来的杀身之祸。

可自己越想撇清关系，这小子越粘牙，实在是没招了。

正当他犹豫不决的时候，楼下的李长海和王国栋俩人却是立刻起身，挽起袖子咚咚咚上楼，一个抓腿，一个抓脑袋，直接一前一后把赖在楼梯上的徐永志抬了起来。

“大哥你跟他废什么话啊，直接给这小子扔出去就行了，看他就闹心！”

“就是，走你，赶紧滚蛋！”

俩人一唱一和，好似按年猪一样晃悠着毫无反抗之力的徐永志快步来到门口，一脚踹开大门。

徐永志被俩人拎在空中没有发力点，顿时慌了神儿，一个劲儿的冲着楼梯上沉默不语的陈勇呼喊。

“勇哥！！勇哥救我啊勇哥，我棉袄还搁屋里呢！”

“扔出去能冻死人啊勇哥！”

“就让我跟你们一起去广海吧勇哥，我绝对不耽误事儿！”

呼！！

大门一开，寒风夹杂着雪花争先恐后的飞了进来，那股寒意吹得坐在炕边抱着糖球舔的阳阳下意识打了个哆嗦，眯起小眼。

何秀梅皱眉看着他们胡闹这一幕，顿时皱起眉头啧了一声。

“行了，去就去呗，多个人而已，闹什么闹？”

“把人放下来！”

“门关上！”

“一会儿给儿子吹感冒了！”

说着，她弯腰从炕沿下把蹲坐着烤火的儿子抱上了炕，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一把塞进了炕桌下的小棉被里护着。

阳阳缩在炕头上，开裆裤里俩屁股蛋子被火炕烫的直痒痒，当即不舒服的扭来扭去。

“妈，烫……”

门口的虎逼两兄弟听完大嫂的话，一时间也老实的蔫头耷拉脑，拎着那个徐永志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了。

只能下意识的抬头看向楼梯上面还在纠结的陈勇。

徐永志倒是反应够快，立刻喜笑颜开，冲着远处的何秀梅一个劲儿拱手。、

“谢谢大嫂！！谢谢大嫂！！”

“还愣着干啥啊，大嫂都发话让带我去了，赶紧把我放下来！”

噗通！

话音刚落，李长海和王国栋就同时松开手，结结实实把徐永志摔在了地上。

可徐永志倒是不嫌疼，扭脸儿就手脚并用的爬起来，利落地把大门关上，棉被门帘放下，回头冲着炕上呲着牙嘎嘎乐。

“关门关门，天冷寒风大，别给我大侄子冻感冒喽。”

“等小叔跟你爸从广海市回来的，指定给你带玩具哦大侄子！”

“嘿嘿！”

何秀梅瞥了一眼他那没脸没皮的样儿，心里也是摸不着头脑。

一个家里有钱的富二代，不知道脑子抽什么风了，天天就爱跟着陈勇他们一群小混混瞎玩，家里也不管管。

原本男人当家的事儿她不想掺和，可也不想见他们在这儿闹。

所以才主动开了口，还不知道孩子爸陈勇那边乐不乐意了，顿时心里有点烦躁。

偏偏这时候一旁的儿子阳阳还在一左一右的扭屁股，她当即啧了一声，一巴掌拍在脑门上。

“坐好喽，烫什么烫，人家都不烫就你烫！”

“一点老实样儿都没有。”

阳阳脑袋上挨了一巴掌，顿时委屈巴巴的撅着小嘴儿，屁股被烫麻了也不敢乱动了。

只能偷偷的腾出一只手来垫在屁股底下，给屁股蛋儿通通风。

偏偏刚刚舔糖葫芦的时候嘴巴两边还沾满了糖渣，此刻融化了氧化变黑，看起来脏兮兮的，一副小泥孩儿的邋遢样。

……

楼梯上，沉默了半天的陈勇看了一眼到处献殷勤的徐永志，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不耐烦的摆摆手。

“行了行了，去去去！”

“赶紧回家收拾东西去，今天下午两点的火车去广海市，你自己买票嗷！”

徐永志正忙前忙后的给众人散烟呢，一听这话，立刻喜滋滋的将剩下半包烟全搜塞到了愣神儿的王国栋手里，冲着楼上直点头。

“哎哎哎！好嘞勇哥！”

“我这就回家收拾东西去，两点那趟车是吧，我保证准时到！！”

说完，他还不忘了冲炕上呲牙摆摆手。

“谢谢啦嫂子！”

“等从南方回来，给你带最好的雪花膏！”

“哈哈哈！”

徐永志高兴的像个小孩儿一样，乐的屁颠屁颠的抓起屋里的羽绒服大衣，胡乱套上撒丫子就跑，一头扎进雪地里很快就没了影儿。

他走后，屋里众人倒是没什么别的反应，依旧该干什么该干什么。

妇女们继续拉家常，说八卦。

李长海和王国栋俩人也回到火炉子前摆弄着烤地瓜、烤土豆、烤花生，没一会儿人就吸引了阳阳的注意力。

小屁孩小小一只也跟亲妈撒娇后趴下热炕，穿着开裆裤蹲在旁边凑热闹。

跟着俩不着调的叔叔吃着半生不熟的烤地瓜和烤板栗，弄得满脸黑灰仍旧开心的嘎嘎乐。

只是在李长海开玩笑说要把他小鸡鸡也一起烤了吃了之后被吓哭了。

二楼。

陈勇目送徐永志离开之后，索性就先扛着行李袋回了楼上房间，独自坐在卧室里不说话。

他只是怔怔的看着摆在床头柜上那部红色的座机电话，还有一旁墙上挂着的日历本，皱眉思考着什么。

正当此时，卧室门突然被再度推开。

何秀梅有些担心的走了进来。

“咋了，拉拉个驴脸那老长，不乐意了？”

“我知道，我不该管你们男人家的事儿，刚刚是我多嘴了，在你兄弟面前没给你面子。”

“下回我尽量注意行不？”

陈勇听到老婆的话这才回过神来，突然眉头舒展，做出一副大度的模样，伸手摆弄着桌上的雪花膏瓶瓶罐罐。

“哦，这事儿啊，行，我能跟你计较吗。”

“那什么，再给我拿两万块钱，这回去南方要谈大生意，用钱地方多，家里的服装店暂时也不开门，用不上那么多。”

啪！

话音刚落，何秀梅一个巴掌落下来，指着他鼻子吓得他一哆嗦。

“别跟我俩赛脸嗷！”

“你还扬吧起来了！”

“起开！”

陈勇一听这动静儿，立刻窜了起来，老老实实退到一边，尴尬的笑了笑。

“嘿嘿，那什么媳妇儿，我开玩笑的。”

“你跟孩子俩搁家可千万别舍不得吃穿，该买啥就买，有啥事儿就给大刘他们那几个留下看家的弟兄传信儿，他们说话也都好使。”

虽然他这一年多来金盆洗手开服装店，干上正经生意了。

可以前那些混社会的兄弟都还在江湖上混着呢，一呼百应，随叫随到，都是过硬的交情。

家里要是真有啥事，也都靠得住。

何秀梅也没搭腔儿，只能走到床头蹲下来，在床底夹缝里摸索出来一个折叠的手帕，拿到手里摊开。

啪！

回身将两沓现金拍到了床上，面无表情的开口。

“呐，你要的两万，收好喽。”

“穷家富路，你这出门在外就别惦记我们娘俩了，自己别舍不得花。”

说着，何秀梅起身走到愣住的陈勇身前，眼里流露着担忧，伸手替他整理衣领。

“生意谈多大都记着和气生财，人生地不熟的别跟人家起冲突。”

“我不求你大富大贵，你能挣着干的我陪你吃干的，能挣着稀的我陪你吃稀的，咱一家人能在一块就比什么都强。”

陈勇听到这话，顿时感动的鼻头一酸，眼眶一红。

“妈的……”

还没等何秀梅反应过来，他直接一扭脸，边脱毛衣边关门，一脚踹开毛裤解腰带。

何秀梅见他这出猴急猴急的模样，一时间也是哭笑不得。

急忙转身去拉上窗帘。

“这大白天的你抽什么风，人都搁楼下……呜……”

两口子都是利索人，多余的话也不必说了，下一秒就扭打到了一起。

咚咚咚！

随着楼上卧室地板发出震动声，隔音不好的楼下，众人也早就嗑着瓜子停了交谈，齐刷刷的抬头看向天花板。

只有穿着开裆裤的阳阳蹲在炉灰边上，用炉钩子扒拉烧成碳的板栗，拽着李长海的胳膊一个劲儿的问。

“熟了么老叔？”

“能吃了么老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