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首单之庆

十月十八日，两辆加长卡车从三衢市出发，沿着国道一路向东，连夜开往沪海。

江云帆提前一天去了趟工地，跟江国良确认了卸货的位置和验收的程序。上午九点，两辆卡车一前一后驶进了工地的大门。

江国良带着技术员老李和三个工人，站在仓库门口等着。

“到了？”他问。

“到了。”江云帆说。

卡车停稳，工人掀开苫布，一箱一箱的装饰砖码得整整齐齐，打包带绷得紧紧的，边角没有一处破损。江国良走到车尾，随手搬下一箱，用美工刀划开打包带，打开纸箱。

砖的颜色均匀，釉面光洁，边角齐整，尺寸一致。他从不同位置搬了五箱，一一拆开，一块一块地看。

“老李，抽检。”他说。

技术员老李拿着游标卡尺和水平尺，从两辆车上各抽了五箱，每箱抽三块，逐块测量。江国良站在旁边看着，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抽，烟灰积了老长一截。

二十分钟后，老李把抽检数据汇总成一张表，递给江国良。

江国良看了一眼，又把表上的数字和自己手里的封样砖比对了一下。色差在允许范围内，平整度比样品还好一点，尺寸误差不到五羊标准的一半。

他没说话，把表格折了揣进兜里，转过身看着江云帆。

“小江。”

“嗯？”

“你们厂的砖，比我预想的要好。”

江云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面上却只是笑了笑：“江经理满意就好。”

“满意。”江国良说，然后补了一句，“后面的主楼，你准备一下报价。”

江云帆点点头，没有急着表现得太兴奋。他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验收单，递给江国良签字。江国良接过笔，刷刷刷签了，把单子递回来的时候，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江云帆收了验收单，笑着说：“江经理，这

次多亏您给机会，今晚我做东，老东北，请您和老李、还有工地上带班的师傅们一起坐坐。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江国良哈哈一笑：“你倒是会来事。行，我带老李和赵工头去，他们验货也出了力。”

晚上六点，“老东北”小馆子里的包间，江云帆提前到了，点好了菜。锅包肉、溜肉段、地三鲜、酸菜炖排骨、酱骨架，外加一条清蒸鲈鱼，满满当当摆了一桌。桌上还放着两瓶北大仓和几瓶沪海啤酒。

江国良带着技术员老李和带班的赵工头来了。老李四十出头，话不多，戴着那副黑框眼镜。赵工头五十来岁，黑瘦，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在工地上摸爬滚打的人。

“坐坐坐，都坐。”江云帆招呼着，给每个人倒酒。

第一杯酒，他端起来，对着江国良、老李和赵工头举了举：“感谢各位。这一单能成，靠的是江经理的信任、老李的严格把关、赵工头在一线盯着。我先干为敬。”

他一仰头，一杯白酒下去了。

江国良拍着桌子叫好，也干了。老李抿了一口，赵工头倒是痛快，一口闷了。

几杯酒下肚，气氛热络起来。江国良拍着江云帆的肩膀说：“小江，你这个年轻人，实在。货好，人也好。以后有项目，我第一个找你。”

老李也难得开了口：“我做了十几年检测，你们这批砖的数据确实漂亮。实习时候就开始记笔记的人，卖出来的砖确实不一样。”

赵工头话不多，但一杯接一杯地喝，喝完拍拍江云帆的胳膊：“小江经理，砖好贴，平整，不用费劲找补。下回有活儿，我还愿意贴你们家的砖。”

江云帆一一敬酒，敬到赵工头的时候，特意多聊了两句：“赵师傅，您是行家，砖好不好，您的手最知道。以后砖到了工地，有什么问题您直接跟我说，不用经过别人。”

赵工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行，我就认你

了。”

这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两瓶北大仓喝得底朝天，啤酒也开了好几瓶。江云帆控制着节奏，该敬的敬，该停的停，既让大家喝得尽兴，又不让自己失态。

散席的时候，江国良拉着他的手说：“主楼的砖，我会尽力把订单留给你。回头你把合同准备好，量比附楼大，价格方面你回去和你们单位再商量一下，可能不会有这两车这么高。你们整理好报价单，早点交给我。”

“江经理放心，肯定给您最实在的价。”

送走了江国良、老李和赵工头，江云帆站在小饭馆门口，十月的晚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散了脸上的热气。他把合同和验收单从包里掏出来，借着路灯又看了一遍，然后小心地放回去——放在那本磨了边角的实习笔记本旁边。

十五万八，两车货，附楼试贴成功。主楼的单子已经在路上了。更重要的是，他不但赢得了江国良的信任，还让技术员老李和工头赵师傅对衢泰的外墙砖质量有了一定的好感。以后工地上有什么风吹草动，他多了条沟通交流的渠道，或许信息也能第一时间知道。

他坐上跨江公交车，一个小时的车程，回到陵霞路，招待所的院子里还亮着灯，他推开铁门走进去，门卫室的老头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上了二楼，他掏出钥匙开门，打开台灯，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的日期和收获：“十月十九日，两车货验收合格，江国良非常满意。主楼合同即将签订。已回请江国良、技术员老李、工头赵师傅，四建的关系得到进一步地巩固。”

写完了，他又翻到前面，把从报到第一天到现在的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热炉的温度、老周的话、陈茂才的关照、顾师傅的地图、江国良的验收单、老李的检测数据、赵工头的认可——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他合上笔记本，关了灯。

窗外，沪海的夜安静而深沉，远处隐约传来黄浦江上的汽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