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43【属于打工人的神片】

2008年的时候，还没有“码农”这个称呼，一般都是自嘲为“程序猿”。

跟大家印象中的普遍高薪不同，今年1月份出炉的《2007年中国IT人员现状分析报告》显示：2007年中国IT人员的月薪，主要集中在2000—3999元区间，占整个IT从业群体的31.7%。

另有23.2%的IT专业人员，月薪在1999元以下！

月收入高于8000元的，仅占行业群体的12%。

侯洪涛毕业于二本院校，他的起步已经算可以了。毕业就拿2000元的工资，三年时间涨到4500元，中途还跳槽了一次。

这个工资水平，算上年底双薪，以及绩效奖金，在魔都属于中等收入群体。

可惜永远没有周六。

周日也经常被叫去加班，还特么不给加班费！

五险一金想都别想，公司只给交三险，还没有那个一金。这甚至已经属于“良心企业”，有的公司连三险都交不齐。

侯洪涛中学时代喜欢看动漫，读了大学又迷上网络游戏。现在每天累得不想动弹，也就周日偶尔玩一玩。

他是在“未来纪元贴吧”，被吸引来看《小妖怪的夏天》。因为主创团队是游戏动画的原班人马，听说陈贵良还亲自担任编剧。

画风带着水墨风格，侯洪涛感觉很舒服，这让他想起小时候看的国产动画片。

他以为会讲取经途中，师徒四人的什么故事。

结果惊讶发现，居然是以小妖怪的视角展开，而且小妖怪的任务还是帮忙抓唐僧。

“我草！”

第一个剧情就让侯洪涛绷不住。

小妖怪们负责做出一千支箭，主角小猪妖发现那些箭无法实战，于是发挥才智拔乌鸦怪的羽毛进行改进。

结果在验收的时候，小头目黑熊精来一句：“你在教我做事？”

不但没有获得奖赏，反而遭受到惩罚，小猪妖的研究成果也被毁掉。

这让侯洪涛回忆起自己的工作经历，他也曾擅作主张发挥主观能动性，认为这可以获得赏识升职加薪。结果被自己的组长劈头盖脸骂一通，气得侯洪涛下定决心从第一家公司跳槽。

第二个剧情，攒了上百年油脂的陈年老锅，却让两个小妖怪一天时间擦得干干净净。

第三个剧情，又让两个小妖怪，一天之内砍一千斤柴。

第四个剧情，好不容易偷抢来一千斤柴。更高层的妖怪却说，大王要把唐僧烤着吃，这种低级柴禾会影响口味。

于是，之前辛辛苦苦刷锅、砍柴，等于全都在做无用功，所有努力成果瞬间作废。

“我草！我草！”

侯洪涛已经完全代入那只小猪妖。

“这个项目，下周一前必须做完！别跟我说来不及，时间不够你不知道加班？”

“主管说要改方案，之前那套方案作废。我知道你们快做完了，我也没办法，上头说要重新弄。”

妈的，一模一样。

看着荧幕上，毛发变得光秃秃的小猪妖和乌鸦怪，侯洪涛忍不住去摸自己明显后移的发际线。

小猪妖在下山工作（出差）的间隙，带着包子回家看望母亲和弟弟妹妹。这又让他想起过年回家，父母渐渐苍老的面容，以及那喋喋不休的叮嘱。

这个动画片，不该叫《小妖怪的夏天》，应该改为《打工人的心酸》！

当取经四人组的剪影，出现在地平线的时候，侯洪涛莫名其妙眼眶湿润。

真就是莫名其妙。

前面那么多影射现实的剧情，让他联想到自身现状都没哭。孙悟空师徒四人一出场，只是模糊剪影而已，都看不清具体相貌，却让他

泪水止不住往外冒。

王尘羽带着片子去国外参展，评委们对这个画面毫无感觉，甚至认为镜头显得有些拖沓冗长。

而对于中国观众来说，这个画面却是情绪爆点！

它所蕴含的东西极为复杂。

既能让中国观众回忆起童年，怀念幼时无忧无虑的时光，在一瞬间从成年人的世界抽离出来。

又仿佛看到儿时心目中的英雄出现，把自己从现在的苦闷生活解救出去。

也像是一种鼓励，鼓励现实中的自己冲破难关，从普普通通的打工人，努力成长为生活的英雄。

电影结束，灯光亮起。

放映厅里先是沉默，随即爆发出响亮的掌声。

陈贵良客串主持人，问道：“感觉怎么样？”

“牛逼！”

一群打工人奋力呐喊。

陈贵良说：“让导演来讲几句吧。”

王尘羽拿着话筒上台：“我们这一群人，已经坚持了好几年。但很遗憾，国产动画行业不景气，大部分时间只能做外包苦撑着。感谢陈贵良先生，他为公司注入了资金，而且提供了这么好的故事创意……我们都是生活中的小妖怪，想要成为英雄，想要摆脱平凡，却经受着现实的蹉跎……我相信只要坚持梦想，总有一天能够实现……”

“加油！”

“导演好样的！”

“……”

主创团队挨个讲了一通，陈贵良听得还算满意。

这群自命不凡的家伙，有两三个人谈到了妥协。说不能再像以前都想着展现自己，把片子搞砸了再互相甩锅。一切都应该围绕着作品而努力协作。

现场媒体不到十家，而且没有一家是顶媒。

这些记者非常兴奋，争相询问幕后故事，主创说得越惨越好。

他们已经想好了怎么报道：《功夫熊猫》的首映媒体云集、星光熠熠，《小妖怪的夏天》却门可罗雀、冷清惨淡。这揭示了国产动画的糟糕现状，中国动画人全凭梦想在坚持。但努力总有回报，现场观众看得感动落泪……

接下来，是跟现场观众互动。

一个年轻人站起来说：“故事结尾的时候，大圣给了小猪妖三根毫毛，但小猪妖却对乌鸦怪说只有两根。那失去的一根毫毛，肯定是小猪妖用来救自己的朋友乌鸦怪了！”

陈贵良笑道：“这位朋友看得很细心，送你一件小猪妖T恤。”

很多观众恍然大悟，这才反应过来，乌鸦怪多半是重伤或者死了，靠着大圣那根毫毛才又变得活蹦乱跳。

又有个观众被选中，他接过话筒说：“我最气的就是乌鸦怪被狼大人抓走的时候。黑熊精就像我的主管，他瞎几把指挥出了错，却把我推出去背黑锅，自己忙着撇清关系。我草特么的，我就是那个乌鸦怪！”

陈贵良说道：“我手下有两家公司，专门设立了总裁邮箱。就算是基层员工，每个月也可以给我发一封邮件，反应公司的各种问题、提出自己的要求和建议。经常被员工投诉的公司干部，我肯定要做出相应处理的。当然，有些现象我不会过问，因为员工看问题的视角可能会很片面。”

随着公司员工越来越多，陈贵良每个月只亲自回复几封邮件。剩下的，都是统一格式自动回复，表示自己已经看过了。

因为一点小事而瞎几把告状的，陈贵良会予以警告。

某管理层人员，被一两个员工告状，陈贵良也不会去管。因为有矛盾很正常，胡乱干涉会导致管理层没法做事。

反应同样问题的人比较多，这说明真的有问题，陈贵良才会着手调查处理。

这种听取基层员工意见的管理方式，陈贵良是跟东哥学的。

京东在发展初期和

中期，东哥会定期跟基层员工交流，包括那些一线的快递员。听取他们的建议，对重大问题进行改正。

但京东发展到一定规模，估计东子就没那闲工夫了，于是跟公司基层逐渐脱节。甚至是失控！

那个观众问道：“陈总，你的公司还缺人吗？”

陈贵良哈哈一笑：“每年都会定期或不定期招人，你注意看网上的招聘信息。我不会干涉招聘流程，招聘由缺人的部门和HR共同负责。”

又有观众没被选中也大声发问：“陈总，你的公司交五险一金吗？”

陈贵良回答说：“创业之初没有这些。渐渐的有了三险一金，现在已经普及五险一金。”

“我靠！”

公司只帮忙交三险的侯洪涛，对字节和游科的待遇羡慕不已。

他想要跳槽，又怕自己能力不足，陈贵良的公司不收。

现场观众继续踊跃发言。

被请来观影的魔都电视台购片负责人，却对这部动画片很纠结。

他们知道是好片子，但太过成人化。

而电视台买动画片，却主打低幼市场，小孩子也看不懂深层含义啊。这玩意儿肯定不如打打闹闹的动画片吸引小孩。

得压价。

再拿回去拆分，把30分钟的动画短片，拆成几分钟一集播给孩子看。

第一个客户，自然是土豆网，买下独家网络播放权。

但随着口碑发酵，盗版很快出现在其他网站，土豆网一口气寄出几十封律师函。

此时主流的盗版传播途径，却是资源网站和下载软件。告都没法告，一告就说是用户上传，而且他们第一时间就删除资源，但架不住上传资源的用户太多。

破界动画没有花太多宣传费，现场几家媒体主动帮忙报道。因为这部片子涉及陈贵良和《未来纪元》，迅速引起小范围关注，接着涌现出越来越多的自来水。

从校内网、海内网、土豆网，一直火到其他视频网站和论坛、贴吧。

盗版下载量飙升。

“继《悟空传》之后最好的《西游记》同人。没有之一。”

“大圣出场的时候，我他妈直接哭了。”

“我是小猪妖回家时哭的。”

“陈十亿真的不务正业，前段时间说要造手机，结果又跟南方系干起来。现在居然给动画片写剧本。《明朝那些事儿》第六册什么时候出版啊？”

“陈十亿：别急，还在写大纲。”

“这家伙忙着开公司，都快让人忘了他以前是作家。不得不说，是真有才华。第一次做编剧，就搞出《小妖怪的夏天》这种神片。”

“……”

川东南，陈贵良老家的隔壁市。

一个不修边幅的青年，已经在家捣鼓了三年零四个月动画。他的个人动画短片，再过四五个月就能做完。

他经常停下来，在动漫网站下盗版看。

也经常看《百家讲坛》之类的节目，于丹教授的心灵鸡汤他就喝了不少。

年轻人登录动漫之家，发现很多站友在讨论《小妖怪的夏天》。他好奇之下，就打开电驴，下载盗版资源。

把这部片子看完，年轻人颇为激动，变得更有动力了。

他开始去论坛和贴吧，浏览更多的帖子。也因此知道有个叫陈贵良的家伙，老家就在自己隔壁市，而且经常投资有梦想的年轻人。

把《打个大西瓜》做完，我就去京城找陈贵良！

年轻人暗暗下定决心。

如果没有陈贵良出现，年轻人在做完《大西瓜》之后，会拿出自己的所有积蓄，跑去蓉城千方百计结识刘纹章。

刘纹章就是《哪吒》系列的制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