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导师、警告与不寻常的“转校生”

周一早晨的校园，在连绵数日的阴雨后，终于迎来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金色的光线穿透梧桐叶的缝隙，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泥土、青草和阳光蒸腾水汽的清新味道。学生们三五成群，说笑着涌入教学楼，书包拍打在腿侧，发出“噗噗”的轻响，一切都充满了周一开始特有的、混合着懒散和躁动的气息。

林墨走在人群中，像往常一样平静。但他强化过的感官，能捕捉到许多细微的不同。走廊里，几个别班的学生在看到他时，会压低声音快速交谈几句，眼神里带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教室里，原本因为他“解决”赵明事件而对他隐隐有些敬畏或讨好的同学，目光也变得更加复杂，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越来越“低调”却又似乎越来越“不一般”的同桌。李老师的目光在早读时几次扫过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低头继续批改作业。

“墨哥，感觉有点不对劲。”课间，王浩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他正摆弄着手里一个李思聪新做的、可以模拟不同阻力的小握力器，“以前那些家伙看咱们，顶多是好奇或者怕惹事。今天……怎么感觉像看什么稀有动物似的？还躲着走。”

“交流会的影响。”林墨目光扫过窗外，几个正在走廊尽头朝这边张望的、面生的学生立刻移开了视线，“我们在‘学院’里被关注，消息难免会以某种形式流出来一点。不用理会，做好我们自己就行。”

“小婉，你那边有感觉到什么特别的情绪吗？”林墨转向正低头默写单词的苏小婉。

苏小婉笔尖微微一顿，抬起头，眉心那点银痕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她的眼神显得格外清亮。她快速瞥了一眼教室四周，低声道：“整体情绪场……比平时‘躁动’一点点。好奇，猜测，还有……一点点的‘观望’和‘不安’。有几个人的情绪颜色比较特别，比如坐在后排靠窗那个戴眼镜的男生，他一直很‘平静’的淡蓝色里，今天多了点‘审视’的灰调。还有门口那个总是看小说的女生，她的‘游离’情绪下，藏着一丝很淡的‘警惕’。不过，没有感觉到明显的恶意或者……那种‘污染’感。”

她的感知越来越敏锐了，连情绪的“层次”都能大致分辨。林墨心中微动，点了点头。

中午放学，四人如常前往食堂。路上，周子轩从对面走来，似乎只是偶遇。他与林墨擦肩而过时，脚步几乎没有停顿，只有一句极轻、几乎被周围喧闹淹没的话飘入林墨耳中：

“放学后，陈老师办公室，急事。”

林墨面色不变，继续向前走去，只是和王浩交换了一个眼神。

急事？是关于“溯源科”，还是别的什么？

下午的课程在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压抑感中度过。当放学铃声终于响起，四人没有立刻去基地，而是按照周子轩的提示，分头前往教师办公楼。

陈建国的办公室门虚掩着。林墨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陈老师有些疲惫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陈建国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捏着眉心，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周子轩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望着窗外。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但气氛明显比以往凝重。

“陈老师，周学长。”林墨打了招呼，王浩、苏小婉、李思聪也随后进来，关好门。

“坐吧。”陈建国放下手，指了指沙发，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但眼神依旧锐利，“叫你们来，是有个情况，需要提前跟你们通个气。”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却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着四人，缓缓说道：“关于你们上次梧桐街任务带回来的样本，技术部的补充分析报告，你们应该已经收到了。”

林墨点头：“收到了。提到了‘灵魂绑定的密文’，以及样本移交‘溯源科’。”

“嗯。”陈建国将文件推过来，“这是‘溯源科’就此事发来的初步问询函副本。按照流程，他们需要对样本的发现者——也就是你们——进行基础的背景问询和能力复核，以排除样本污染或发现过程中的‘干扰因素’。”

林墨接过文件，快速浏览。内容很官方，用词严谨，主要是要求配合提供任务执行时的详细情况说明、个人能力简述、以及接受一次基础的精神状态与能量特征核查（非

侵入性）。看起来像是例行公事。

但发函方是“溯源科”，就绝不可能是单纯的例行公事。

“陈老师，这个核查……”苏小婉有些担心地问。

“放心，只是最基础的扫描和问话，在据点内进行，由我和子轩陪同。不会对你们造成伤害，也不会触及你们的个人隐私核心。”陈建国安慰道，但眉头依然紧锁，“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于，‘溯源科’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超出了预期。他们派来负责此事的人，是‘溯源科’的资深调查员，代号‘灰鸦’。”

“灰鸦？”王浩重复了一遍这个听起来就不太吉利的代号。

“这个人……在‘溯源科’里以作风谨慎、观察力极强、对‘异常’源头有近乎偏执的探究欲而闻名。”周子轩转过身，接话道，他的表情难得地带着一丝凝重，“他通常只接手那些涉及复杂‘异常’源头、**险‘污染’，或者疑似存在‘未知规则’的事件。梧桐街的样本虽然特殊，但污染等级很低，按理说不该由他亲自出马。除非……”

“除非‘溯源科’认为，那段‘灵魂绑定的密文’，或者发现这段密文的小队，本身可能牵扯到更重要的线索，或者……隐藏着某种他们感兴趣的‘异常’。”陈建国接过话头，目光扫过四人，尤其是在林墨脸上停顿了一下，“我打听了一下，灰鸦这次过来，名义上是处理样本问询，但实际上，他申请调阅了你们从加入‘学院’以来所有的档案记录、训练数据、任务报告，包括‘镜之间’的试炼评估。他甚至对你们能在‘镜之间’全员快速通过，且林墨你的评价中提及‘潜藏的逃避倾向（已标记）’这一点，表现出了额外的兴趣。”

林墨的心脏猛地一沉。果然，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溯源科”的资深调查员，盯上了他们，而且切入点非常精准——“镜之间”的试炼评价。那评价是系统辅助下，他内心真实挣扎的反映，但经过“镜之间”的转化，成了一种可以被“学院”体系解读的“数据”。现在，这数据成了别人探究他的窗口。

“他想干什么？”王浩忍不住问。

“暂时不清楚。但按照‘灰鸦’一贯的风格，他会在问询和核查中，进行非常细致，甚至有些……刁钻的观察和提问。他擅长从细节和矛盾中寻找突破口。他的目的，可能是想确认你们的能力成长是否‘自然’，你们与那段‘密文’是否存在某种未知关联，或者……仅仅是把你们当作一个值得深入观察的‘特殊案例’。”陈建国沉声道，“我已经以你们导师的身份，对核查的范围和方式提出了限制，确保不会侵犯你们的正当权益。但‘溯源科’权限很高，有些例行程序，我们无法完全阻止。”

他看向四人，语气严肃：“叫你们来，就是给你们提个醒。明天下午放学后，在据点医疗站旁边的3号问询室，进行核查。放平心态，如实回答能回答的问题，对于涉及个人能力核心或隐私的细节，可以以‘能力不稳定’、‘个人隐私’或‘尚未完全掌握’为由，礼貌地拒绝或模糊回答。记住，你们是‘学院’的预备役，不是犯人。我和子轩会在场。但最重要的是，你们自己不能慌，不能露出破绽。‘灰鸦’的眼睛很毒。”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光线透过百叶窗，在陈建国疲惫的脸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陈老师，”林墨开口，声音平稳，“除了配合核查，我们还需要做什么准备吗？”

陈建国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又化为担忧：“保持状态，就像平时一样。该训练训练，该上课上课。不要因为这件事打乱你们的节奏，那反而会引起更多怀疑。另外……”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灰鸦’这次来，可能不止这一件事。我收到风声，最近云海市‘阴影’下的活动有些异常，有几处之前标记的低风险污染点，出现了不稳定的波动。‘学院’和‘巡山客’的人手有些吃紧。‘灰鸦’在这个时候过来，或许也有协助调查的意思。你们近期如果接到新的任务，尤其是涉及污染调查或‘异常’事件的任务，务必加倍小心，及时汇报。我担心……某些东西，可能比我们预想的，更接近水面了。”

更接近水面……是指“渡鸦”和“黑翼”吗？林墨心中凛然。

“明

白了，谢谢陈老师提醒。”林墨认真点头。

“好了，回去休息吧。别想太多，兵来将挡。”陈建国挥挥手，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显得更加疲惫。

四人默默退出办公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们轻微的脚步声回荡。

“妈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走到楼梯口，王浩忍不住低声骂道，“刚搞定秦峰那帮人，又来个更狠的‘灰鸦’。咱们这是捅了马蜂窝吗？”

“是马蜂窝早就盯上我们了。”林墨冷静地说，“从我们接触赵明事件开始，或许更早，我们就已经在某些视线里了。现在只是从暗处转到了明处，从泛泛的关注变成了具体的调查。怕没用，慌更没用。按陈老师说的，做好准备，正常应对。”

“那个‘灰鸦’……会不会发现系统？”苏小婉最担心这个。

“系统的存在超出这个世界的认知范畴，只要我不主动暴露，任何检测手段应该都无法直接探测到它。”林墨心中也不是百分百确定，但此刻必须给队友信心，“我们要应付的，是对我们‘已知’能力和表现的核查。只要我们自己的表现没有无法解释的漏洞，就问题不大。回去后，我们再仔细回顾一遍从加入‘学院’到现在所有的行动和报告，统一口径，确保没有自相矛盾的地方。”

“嗯。”三人点头。

回到基地，四人立刻开始紧张的梳理和准备。他们反复核对任务报告中的每一个细节，回顾训练中的每一次“突破”，确保每一点“异常表现”都有合理的、符合“学院”认知的解释（天赋、努力、运气、试炼后开窍）。林墨特别强调了“镜之间”评价的问题，统一口径为“试炼中直面了内心对平凡生活的眷恋和对卷入麻烦的抗拒，最终选择了承担责任”。

直到深夜，准备才告一段落。四人虽然疲惫，但心中稍微有了点底。

第二天，一切如常。校园生活依旧，只是那无形的压力让时间过得格外缓慢。放学后，四人再次来到“学院”据点。这一次，气氛明显不同。大厅里人很少，显得格外空旷安静。周子轩已经等在通道口，看到他们，点了点头，示意跟上。

他们没有去陈建国的办公室，而是径直走向医疗站方向。医疗站旁边有一条更僻静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金属门。周子轩验证身份后，门无声滑开。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大约二十平米。布置极其简洁，只有一张长桌，几把椅子，以及墙角几个不起眼的、可能是监控或检测设备的黑色盒子。房间没有窗户，光源来自天花板均匀的冷白色LED灯，将一切照得毫发毕现，甚至有些刺眼。

陈建国已经坐在长桌一侧，他对面坐着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看起来四十多岁、相貌普通到扔进人堆就找不到的男人。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无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轻薄如纸的电子平板，正低头看着。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进来的四人。

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没有任何情绪，像两颗打磨光滑的玻璃珠。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仿佛戴着一张制作精良但缺乏生气的面具。这就是“灰鸦”。仅仅是被他目光扫过，林墨就感觉到一种奇异的、仿佛被无形射线透过的轻微不适感，不是恶意，而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解析”感。

“陈导师，周引导员。”灰鸦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平淡，没有起伏，像是电子合成音，“这四位就是林墨、王浩、苏小婉、李思聪同学吧。请坐。”

他指了指长桌另一侧的四把空椅子。

四人依言坐下。周子轩关上门，站在门边。陈建国对四人微微点头，示意放松。

“我是‘溯源科’调查员，代号灰鸦。负责对编号7B-0415任务样本相关事宜进行例行问询与核查。”灰鸦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过程不会很长，主要是几个问题，以及一次基础扫描，用于确认样本发现过程中的环境变量与人员状态。希望各位配合。”

他顿了顿，浅灰色的目光首先落在林墨身上。

“林墨同学，作为任务小队的临时指挥，请简述一下你们在梧桐街天井区域发现锈蚀管道及采集样本的具体过程，包括你的观察、判断，以及下达指令的逻辑。”

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