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巧合

第38章 巧合

横滨警察学校。

“你到底是怎么教育的这孩子啊？太惊人了！除了你以外，我从没见过这么聪明的人！”

“法律、刑事侦查、犯罪心理学这些自不必说，格斗和射击技术更是历届罕见！是逸才啊，这孩子是我见过最不得了的逸才！！”

“啊，不过驾驶训练和实际演习中表现出的方向感就……咳咳，不要紧！这些都是能靠现代科技克服的！人无完人嘛！”

“……”

看着往日严肃鬼畜，在自己演习找不到路时每次都把他骂的狗血淋头的松本教官眉飞色舞的夸奖自己，穿着警服的辽苍介隐秘的抽抽嘴角，帅气的眉梢透出几分不耐烦的端倪。

像是察觉到了他的心情一样，被学生时代的好友拽着，饶有兴趣的听他滔滔不绝夸奖自家孩子的江户川繁男突然扭头，看见他的表情后好笑的对他做了个驱赶的手势，让他自己去玩。

辽苍介斜了他一眼，假装没有看见，继续站在原地维持乖巧（却虚假）的微笑，充当一个家长面前被老师夸奖的好学生。

其实他只是不愿意远离江户川繁男罢了。

——今天是辽苍介在横滨警察学校第一个学期的最终考核结果发表日，也是时隔一年后好不容易能再跟着江户川繁男回公寓的日子。

横滨警察学校跟一般学校可不同，校风严谨铁血的它施行整年强制住校制度，即使江户川繁男在学校有关系也没用。

毕竟警察学校培养的是警察，用辽苍介那位松本教官的话说：铮铮男儿，怎么能跟没断奶的娃娃一样成天想爸爸？

呵呵。

辽苍介再次在心里喷了他教官一脸。

好在，号称“千里眼”的江户川繁男先生遇上“送孩子去寄宿学校”这种事也不能免俗，犯了跟天下苦心父母一样的毛病——想孩子。

二十多年前的科技尚不发达，保持联络的方式只有电话和短信，而且警察学校学生的电话在训练时间还是被没收的。

江户川繁男第一次这么长时间见不到辽苍介，表现得比苍介本人还不适应，第一周还没撑住就开始给松本教官发去夺命连环call，被拒绝后大有去他办公室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架势。

松本教官被他拿着自己以前给现在已经结婚的美女同事写情书的事要挟，在当场社会性死亡和小小的违背良心之间不得不痛苦的选择了后者，铁青着脸把辽苍介从训练场上揪了过来，让大龄幼稚儿童成功跟自家银毛崽见上了面。

有一就有二，一年的时间里辽苍介顶着松本的白眼跟江户川繁男见面无数，在（松本眼里）根本没达到学校希望的、在心理上自立自强的要求。

不过他是真的天才，入学一年，刷新了拥有百余年建校史的横滨警察学校登记在案的所有记录，妥妥的未来精英骨干预备役；再加上江户川繁男如今在国内刑警界响当当的名声和人脉，这件违背规章制度的事就这么被所有人无视了。

然而，在他们心里大发慈悲的网开一面，在辽苍介心里根本什么都不是——

那么点见面的时间，对他来说哪里够啊？！拥抱、吃饭再“不经意”的验证繁男有没有谈恋爱之后，这么点时间四舍五入就相当于没有了！！

要不是谨记着江户川繁男对他的期待，以及不想暴露自己的特殊，八岁就上过战场、天生强大的少年早就甩手不干了。

因此，在好不容易熬到学期末，理所当然的以首席的成绩给江户川繁男交上一份满意答卷之后，辽苍介已经迫不及待的开始规划从明天开始的假期了。

现在的他连一秒都不想从对方身边离开，所以，就算江户川繁男和松本的闲聊很无趣，就算他心里无比期待对松本那张蠢脸狠踩一脚，辽苍介都坚强的忍住了，选择站在原地耐心的等待。

旁边的江户川繁男看穿了他蠢蠢欲动的抖s癖，干笑着按住他的脑袋揉了揉，把他往自己身边揽了揽。

“……”

辽苍介勾了勾唇，烦躁的心情奇迹般地被安抚了，周身的气息乖顺起来，眉眼间几不可察的戾气也就此消散。

松本教官看着他们的动作，嘴角抽了抽，那颗不满意辽苍介太依赖家长的心又开始蠢蠢欲动：

“说起来，下学期我们有个跟国外姊妹学校交换优秀学生的活动，据说有很多经验丰富的刑警来带队，还有很多国家以供选择，辽君要不要——”

“绝对不要！！”

还没等他说完，江户川繁男便瞪大眼睛后退一步，惊恐的拒绝了，“我家苍介绝对、绝对不会去国外的！太远了！你想都别想！！”

“……”松本苦口婆心的还要再劝，“你不想让辽君变得比现在更好吗——”

“他已经很好了！好的不能再好！”江户川繁男斩钉截铁的说着，揽紧了少年的脖子又退一步，“我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小算盘！告诉你，不想让佐纪小姐知道你喜欢过她就——”

“啊啊原来你待会儿还有事啊哈哈哈那我就不留你了再见！”教官头上猛地迸出青筋，果断闭嘴，送客。

江户川繁男功成身退，被轰出学校的时候还得意洋洋的对辽苍介比了个“v”字。

银发少年被他逗得眉眼弯弯：“你真幼稚。”

“这不叫幼稚，这叫童心未泯！笨！”

江户川繁男在他头上敲了一下，又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定定的直视少年，在他疑惑的註视下突然俯身，将他紧紧拥入了怀中。

他在他耳边轻声说：“苍介，恭喜获得第一名！我来接你回家啦！”

辽苍介猛然一楞。

——我来接你回家啦。

青年说话间发出的吐息温热的掠过他的耳畔，像羽毛一样轻柔的拂过他的心尖。

他眼睫颤了颤，表情怔怔的楞了一会儿，才慢慢柔和下眉眼，抬手环抱住青年的腰身。

“嗯。”

“……谢谢你，繁男。”

“有什么好谢的！”江户川繁男笑嘻嘻的直起身，呼噜了一把他凉丝丝的银毛，固执的提醒：“还有，说了多少次了要叫老师！”

辽苍介不走心的笑了笑，又问：“你刚才说我现在就很好，那是真心话吗？你真这么觉得？”

江户川繁男瞬间猫猫警惕.jpg：“你难不成真想去国外当学习生？！”

你去了我的饭谁做？！嗯嗯嗯？！

辽苍介：“……”

他读懂了青年的潜臺词，无奈扶额：“我——”

“不是就好。”江户川繁男瞬间推理出他的回答并打断了他。

辽苍介：“……”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配方。

日常替人说话的青年看穿了他的腹诽，笑瞇瞇的将其无视，然后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好啦，我说你很好，那你就是很好啊！其他人的话你全都不需要在意！”

辽苍介故作迟疑：“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江户川繁男瞪大眼睛，“连老师的话你都不相信了吗？”

辽苍介目不转睛的看着他，蓝眸微弯。

“我相信。”他微笑着说。

江户川繁男满意了。

他避开辽苍介的眼神，志得意满的往前一指：“好！那我们就快回家吧！今天我买了好东西，你快回去做给我吃！不知道苍介你的手艺有没有退步啊哈哈哈……”

辽苍介默默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垂眸遮挡住眼里的神色，与平常无异的轻笑：“不过是做芝士汉堡而已，我的手艺再褪色都不至于做不好这个。”

“哦！这个推理满分！不愧是警察学校当之无愧的首席大人！”江户川繁男骄傲的又呼噜了他一把，迫不及待的走向停在不远处的车，“那就快走吧！来来来，坐这辆车！”

辽苍介跟着他走过去，新奇的看了眼那辆半新不旧的黑色马自达：“警局公车？”

“嗯哼。”江户川繁男用鼻子应了一声，顿了顿才继续道：“我现在毕竟也是警视长了嘛！有自己的配车不奇怪！”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欢快，但辽苍介却从中品出了一丝不太对劲的味道。

他把装着自己衣服的包甩到后座，随后钻到副驾驶上，不动声色的观察着黑发青年的表情。

但江户川繁男只是平静的发动了车子，面上没有露出丝毫端倪。

直到半个多小时之后，辽苍介忽然抬头，瞥了眼后视镜：“繁男。”

“嗯……离开警察学校的范围之后果然跟上来了啊。”江户川繁男不耐烦的说着，顺手打了转向灯，“没办法，绕路回去吧。”

辽苍介面无表情的拽了拽手套：“要我出手吗？”

江户川繁男笑着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不想让自己的异能力在这个时代暴露吗？”

“前提是你没遇到危险。”辽苍介纠正着他，看了眼方向盘，突然跃跃欲试的提出了另一个提案：“其实让我帮你开车也可以，保证三两下甩掉后面那些白痴——”

“你想都别想！”江户川繁男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路痴和灵魂车手给我乖乖坐好！”

辽苍介“嘁”了一声，没干劲的缩回去：“可恶的推理大师。”

他又看了眼后面跟着他们的车，孔雀蓝的眼底一片冰冷。

他的老师江户川繁男才华绝艷，年仅二十七岁就坐到了警视长的位置，在国内破案无数，引领震撼国内的数起难解案件走上破解之路，短时间内早已声名远扬。

但与此同时，他也难免受到了越来越多的人的怨恨。

——不过那没关系。

辽苍介面色波澜不惊的抬手按住车窗，肉眼不可见的金色文字光带顺着他的意志一路传递到马路上，最终蔓上后方尾随的汽车。

江户川繁男嘆了口气：“别杀人。”

“我知道。”辽苍介淡淡的应着，面无表情的攥紧手掌。

——会危害到繁男的家伙，全部都由他来解决。

“哧——！！”

刺耳的剎车声突然从后方传来，隔着几辆车跟踪他们的家伙突然油门变制动，司机惊慌失措的控制着方向盘，在没有撞到其他车辆和行人的情况下狠狠撞上了路边的电线桿。

拥挤的路段瞬间嘈杂起来，围观人群迅速聚集，谁也没有看到一辆黑色马自达正静静驶向远处。

辽苍介看都没看后面一眼，扭头询问黑发青年：“你知道背后的人是谁了吧？早点解决，别留后患。”

“你说话怎么像个反派一样。”江户川繁男失笑，“你可是未来的光荣警察啊，苍介，公报私仇是禁止的哦，禁止。”

“那也要分情况，都有人想要你的命了，还讲究什么禁止不禁止的？”辽苍介不满的蹙起眉。

“好啦，有人害我的话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不会出事的！”江户川繁男十分自信的安慰着他。

辽苍介恨铁不成钢：“可你是个战五渣啊！”

江户川繁男立刻愤怒瞪眼：“你这小鬼说什么呢？！老师我好歹也是正规编制的配.枪警察！！”

“呵，就你那个烂枪法？”辽苍介冷笑，“你别打到自己腿上我就谢天谢地了。”

“哎，辽苍介你今天怎么回事？！”江户川繁男手下的方向盘剧烈晃动了一下，连带着两人身下的车也左摇右晃，“今天可是咱们好不容易重逢的日子，你确定你要继续对我毒舌？确定吗？！”

辽苍介不理会他凶萌凶萌的猫猫生气，眼神明灭闪动，突然朝他伸出手掌，双眼深深的看着他：“繁男，让我碰你一次。”

江户川繁男还没出口的闹脾气的话一哽。

他飞快的看了辽苍介一眼，眼神折射出透彻的冷光，像是能把他的脑髓都看透。

这样的眼神一闪即逝，他随即偏开头，微微抿起唇线：“……不行。”

“为什么？”

辽苍介瞇起眼，在黑发青年的性命受到他人威胁的情况下，他性格里将他人视作己物、控制欲强烈的那一面不受控制的溢了出来，冷硬的眉眼中透出丝丝危险的强势。

“你不是说自己能一眼看穿我的异能光环吗？那就让我用「掌中京」接触你，这样我就能随时感知你的状态，也能在你遇到危险的时候赶到了！”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江户川繁男加重了语气，双手紧紧的攥着方向盘，“苍介，你应该有自己的生活，要是真让你那么做了，那你哪还有自己的中心——”

“我的生活里你就是唯一的中心！”辽苍介提高音量狠狠打断了他，冷冷的声音在车厢里不停震动。

江户川繁男的太阳穴神经质的抽了抽。

在他身侧，银发少年直勾勾的紧盯着他，目光让他想起紧盯着猎物的猛兽。

然而几息之后，辽苍介却忽然轻轻一笑，眼里透出了几分自嘲：“还是说，你怕自己会被我的异能后遗癥影响？”

江户川繁男不说话。

他紧紧的绷着下颌，唇边总是似笑非笑的弧度也消失了。

辽苍介静静的看着他，顿了一会儿，才用平静到失真的声音说：“……就算那样也没关系，只要确认你安全，我打一个响指就能解除对你的操纵。所以为了你的生命着想，还是——”

“不行。”

江户川繁男再一次短促地说着。

他两眼直视前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呈现出一种近乎于无机质的冰冷。

“不行，苍介。”他再一次重覆着。

也再一次拒绝着。

辽苍介默不作声的收紧了手掌。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直到少年像慢动作一样缓缓移开视线，发出沙哑的声音：“……所以，你果然知道了。”

江户川繁男猛地闭了闭眼。

不该是这样的。

他脸色苍白的沈默着，侧脸看起来像青白的石膏。

辽苍介有些疲惫的阖上眼帘，单手盖住眼睛，往后靠上汽车的椅背。

“停车。”他语调平板的要求着。

江户川繁男咬紧了牙关，出声的时候嗓音有些颤：“苍介……”

辽苍介扭头拔开了车门上的门锁。

江户川繁男下意识伸手想去抓他：“苍介——！”

挽留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堵回了口中。

银发少年猛地打开车门，像一阵风一样飞身跃了出去。

江户川繁男猛地踩下剎车，惊惶失措的从车里奔出来，在震耳欲聋的剎车声、喇叭声和谩骂声中大喊：“苍介——！！”

没有人回答。

辽苍介融入络绎不绝的人流，一眨眼就消失了。

*

暮色沈沈。

黄昏的红光笼罩了大地，给坐在秋千上的少年蒙上一层美好到不真切的幻影。

辽苍介面无表情的盯着空气中一点，过了半晌，忽然将头深深的埋入掌心，由内而外的发出了一声无力的嘆息。

“逊毙了。”他喃喃的低声自语着。

本来今天好不容易才从警校出来，打算跟着江户川繁男回家的。结果就因为他的一个冲动，将事情拧巴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不就是告白失败了么，有什么值得跑的？

辽苍介啊辽苍介，你不该是这样的人啊，当时就该直接a上去啊？！

……不，还是不行，真a上去了估计就会是繁男被他吓跑了……

辽苍介回忆着江户川繁男当时的表情，眼底阴郁的嘶了一声，一下下敲着自己关键时刻掉链子的脑子，企图把那个让自己退缩的表情抛在脑后。

他双手交叉支棱在下巴前，严肃思索着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就这么直接回去的可能性。

——话说……

这里是哪？

出门就迷路、不分东南北的银发少年在原地傻坐半晌，掏出江户川繁男给自己买的手机看了一眼。

九十年代索尼z1，屏幕精致小巧，只显示电话号码，在他的时代是连古董店都不会收的旧物。

好样的。

辽苍介放弃的嘆了口气，认命的坐在原地，等着日本第一聪明刑警来把自己认领回家。

就在他紧急转动大脑，想着该怎么把几小时前那个尴尬的场景自我催眠到遗忘时。

身后突然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女子轻柔又暗含高兴的嗓音。

“打扰一下，请问你是在等他过来接你吗？能不能让我跟你一起等……”

伴随着银发少年听到声音后回过头来的动作。

黑发雪肤、穿着传统和服，怀里抱着一个大约两岁大的孩子，相当美丽又年轻的少妇逐渐凝固了表情，眼底的温柔和惊喜迅速变为了错愕。

辽苍介冷漠的註视着她。

他的目光从女子无措的表情上掠过，在她手里提着的行李上环视了一圈，最终停留在她怀中的孩子上。

那个孩子……

“不好意思。”

少妇突然抬手将熟睡孩子的脸盖住，垂眸温婉的向辽苍介躬了躬身：“我好像认错人了，请不要在意。”

她友好的冲辽苍介笑了笑，转身循着来时的路走了回去。

在她怀里睡着的孩子此时动了动，发出了含糊的声音，很显然连话都还不太会说：“妈妈……路呢……？”

“妈妈还没找到路呢，再睡一会儿吧，乱步。”

“唔……”

“——等等。”

清冷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少妇停住脚步，拇指僵硬的按着儿子的脸，让小小软软的他不适的皱了皱鼻子。

在她身后，银发的少年缓缓起身，语气中毫无波动：“您是到城里来寻亲的吧？如果不介意，我可以帮您找人。”

前方的少妇暂时没有说话，倒是她怀里的孩子挣扎着探出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瞳孔是似曾相识的翡翠绿。

辽苍介无动于衷的註视着他。

目光寒津津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