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2.春天已在眼前

元旦结束了。

假期的最后一天，也就是元旦当天早上，石梁小学的孩子们乘车返程。

这一趟旅程，孩子们歌也唱了，玩也玩了，课本上出现的知名景点都去了一遍，虽然只是走马观花拍了个照片。

但那恢弘壮观的建筑、种身临其境的感觉。

都给孩子们留下了难以磨灭的、深入灵魂的深刻印象，带来的感受是震撼、澎湃、摄人心魄的。

从南州启程前往京州的路上，孩子们唧唧喳喳一路，给司机造成了难以磨灭的心理阴影。

司机当时觉得，这个世上应该没有比这更难赚的钱了。

事实证明，大叔还是大意了。

从京州返程的车上，孩子们的尖叫和呐喊更加癫狂，比来时还要更高八度，简直从京州一路喊到了麻山县。

司机都是麻山县本地人。

这回，人如地名，彻底麻透了。

去的时候是37个孩子，回来的时候只有36个。

一个叫韩涛的五年级男孩，因为水土不服在演出当天发了高烧，带去医院输了半天液。

返程这天，烧是退了，但身体还很虚弱。

再乘坐十几个小时的长途大巴车返回，肯定是不行。

林骁知道这个事情后，主动请缨答应带孩子坐飞机回去，反正他元旦当天也得飞回去，毕竟转天就得正式上班。

至于老婆、岳母和女儿，则先不走。

老婆在京州还有别的工作，丈母娘和女儿则是被小姨刘丽霞强制要求再住几天，横竖一个退休了，一个是襁褓中的娃娃，也没有特别紧急的时间安排。

双方拉锯了一阵，林骁见小姨实在是真心挽留，到后面都急得要掉眼泪了。

他才勉为其难答应，让岳母带着女儿在京州再住一个礼拜。

于是乎。

来的时候一家子热热闹闹，大包小包托运了一堆。

回去的时候，就只剩下林骁和一个陌生、内敛还生着病的11岁男孩。

元旦当天上午11点，两人坐上了飞往宜州的飞机。

林骁还是买的商务舱。

本来以为这个乡下小子会十分惊喜振奋，毕竟是飞机，还是宽敞舒适的商务座，从物理层面来说，对小孩的震撼程度是不亚于故宫长城的。

但，这个叫韩涛的小男孩却并没有什么反应。

只是全程看着窗外，表情平静，眼神里甚至带着几分沮丧。

林骁纳闷，忙问：“韩涛，你还不舒服吗？”

韩涛摇了摇头。

“饿了？我给你叫点吃的？”

韩涛还是摇头。

“有什么心事吗？”林骁很耐心地要当好这个知心大哥哥，难得温柔道，“飞机得在天上飞两个多小时呢，闲着也是闲着，你可以跟我好好聊一聊。”

这一次，韩涛没有摇头了，而是把头默默垂了下去。

这平静的一幕，却看得林骁心头汹涌澎湃。

他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这两天晚上跟老婆聊天，说到了孩子们出发来京州前，校长石鹏对他们的担忧，就是怕首都京州的璀璨与星光镇的破败之间，对比会太过强烈，给孩子们带来震撼之余还会留下浓重的阴影。

现在看来，石鹏的忧虑是对的。

面前这个11岁的小男孩，显然就是被壮观豪华仿佛外星文明的繁华首都，给震惊到直接自闭了。

这两天的所见所闻已经足够冲击心灵。

如今又坐上了飞机，还是座位宽敞到可以容纳三个他、空姐半蹲在面前柔声微笑服务的商务座。

这冲击力，更如一支利箭，精准狠直接射穿了他这颗古朴、惊骇又脆弱的小心脏。

这不是见世面。

这是见苍穹，见宇宙，同时也见识到了自己的渺小与脆弱。

接到韩涛前，老师特意嘱咐林骁，这孩子父母离异了，父母都在外地各自组建了家庭，爷爷奶奶管不动他，所以很调皮。

老师说这些话的意思，是怕林骁管不住他，给林镇长添麻烦。

林骁接管他之后其实是有些担心的。

毕竟自己身份敏感。

这孩子稍一闹腾，吸引来路人的注意力，自己立马就会曝光。

然而，全程无事发生。

韩涛懂事到像个木偶一样，让走就走，让站就站，一句话不说，全程听从指令。

林骁还以为他是发烧没好，身体虚弱才如此。

如今看来。

他完全是被京州的一切给吓的。

这里是21世纪的现代化大都市，而星光镇的山村却和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没太大区别，反而更显破败和寥落。

在如此巨大的时代鸿沟面前，是个人都会懵逼，更别提他还只是个孩子。

林骁不知道这次到京州的旅程，对韩涛是好是坏，他也没办法劝导他什么。

毕竟此时此刻，劝说他努力读书、好好学习、以后出人头地。

这些话语都太苍白了。

林骁作为闻名全国的天才音乐人、超级大顶流，和同为顶流和一线歌手的韩希熙组成了家庭。

即便他人在穷乡僻壤的星光镇。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已经跨越了阶层，成为了享受人口红利的那一小撮人。

现在让他，来劝这样一个还困在山村的小孩子，要发奋、要努力，要用知识改变命运……

林骁张不开这个口。

所以思来想去，感慨万千，最终也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韩涛重新把头扭向窗外，眼角猝然滑下一滴滚烫的眼泪，无声又无息。

林骁依旧无言。

此时此刻，他能做的也就是拿起纸巾，默默为孩子擦掉这一滴悲伤的泪。

……

回到麻山县。

假期过去，又是周而复始的平凡生活。

唯一不同的是，过了元旦之后春节就在眼前了，大家愈发无心工作，只盼着赶快过年。

与众人不同，摸了一个多月鱼的林镇长，却突然满血复活了。

他复活当然和一件事有很大关系。

那就是在麻山县这场声势浩大、覆盖面极广、持续了一个半月的全方位无死角专项大巡察。

巡察结果在元旦节后第一天就正式发布了。

路人网友和各路自媒体，一直对这个区域保持着高度的敏锐和注意。

所以，这人事任免情况一公布，很快就引发全网热议，甚至直接登上了全国热搜。

对此，宜州市没有做出任何回应，林骁本人更是不会作任何发声。

所以，尽管外界议论纷纷。

但这件事还是很快平息了下去，一切仿佛又恢复了平静。

讨厌鬼都被处理了之后，林骁心情好多了。

对村民们的怨怼也可以暂时都放一边，毕竟合村并镇工作已经圆满大收官，该进镇选房的，该小村合大村的，都圆圆满满签了字、画了押，就连工作总结报告都已经提交到了县里，为这项持续三年多的重点工程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攻坚虽然胜利结束，但这事可还没完。

当时新村花园二期第一次公开选房的时候，林骁可承诺了，要让进镇里的村民有稳定的收入、找得到工作，还让村集体统一为村民们还保障房的低息贷款。

这就相当于，将整个星光镇的经济发展和民生保障工作，扛在了肩上。

去年，星光镇虽然因为《向往的婚姻生活》大爆，而成为了全网最负盛名的网红旅游胜地。

林骁也想抓住这波热度，把星光镇打造成旅游景点。

但他不能这么做。

因为星光镇只有连绵起伏又毫无特色的山头，根本挖掘不出亮眼又独特的自然景区，走不了传统的文旅路线。

至于网红两个字，更是扯淡加害人。

村民们还在做着以后靠农家院发家致富的美梦，但只要有点脑子的人就能看出来，星光镇的热度完全来自于林骁韩希熙夫妇，跟这个镇子没有半毛钱关系。

如今林骁在星光镇任职，自然游人如织，热度爆棚，网友趋之若鹜。

但林骁能一辈子在星光镇当镇长吗？

肯定是不可能的。

即便是普通干部，做到镇长级别也算是个基层领导，任职最多不超过五年一定会挪地儿。

这是出于不能让领导在当地待成“地头蛇”的考量。

林骁不可能成为地头蛇。

但以他的名气、热度、能力，南州省领导班子只要不傻，就绝不对不可能放他在那个山沟沟里，待上整整五年。

这是全网几乎已经形成共识的事情。

只要林骁一走，星光镇就又回到了原来那个偏僻、穷困、毫无特色的星光镇了。

前两年，或许还可以凭着林骁留下来的热度，吃一吃文旅产业的红利。

可随着风头一过，林骁留下来的印记被慢慢抹平。

或者更快，林骁在新的任职岗位搅弄起另一片风云，星光镇只会以更加迅捷的速度被网友遗忘。

到时候，那些开遍镇集、村落的餐馆、酒店、民宿、农家院，要靠什么为生？

靠一腔热血吗？！

这个远景和将来，林骁看明白了，网上的经济博主看明白了，甚至大部分正常的网友都看明白了。

唯独镇上和村里的群众没看明白。

之前，村民们对合村并镇工程有那么强烈的抵触情绪，多少也跟这个有关系。

大家觉得：明明现在条件好了，游客呼呼地涌过来，随便干点什么都能挣钱，凭什么把我们赶到镇上的楼房里去，这肯定是有什么阴谋！

林骁理解村民们的短视和自私，毕竟人性如此。

他也有人性，那就是被误解被冤枉被怀疑时，想撂挑子不干，爱谁谁。

但过了个假期，放松了一下身心。

身为镇长的职责和使命，又重新占领了高地，让他不得不重整旗鼓、收拾心情，继续投入星光镇长远发展的艰苦战斗中。

好在，这些事情他早就有了全盘计划。

再加上去年下半年的热度酝酿和发酵，星光镇各项产业的潜力，也已经被各个行业发现并看到。

所以工作开展起来，事半功倍。

元旦后的一周内，前来星光镇各村橙园考察的企业，就有七八波。

其实在元旦前，这些企业就来过好几次，其中还不乏一些行业龙头企业，比如说卖矿泉水卖出了全国首富的那个矿泉水品牌。

品牌旗下有一款橙汁，主打纯果汁和NFC工艺，在这个越来越注重健康的年代卖得特别好。

集团也想扩大产能，就打算收购更多的脐橙园，从源头把控橙子品质，并实现从种、摘、榨、售的全链条把控。

以集团的实力，即便把整个星光镇的2万亩果园全部包下来，都不够塞牙缝的。

只能说建一个中部地区的小工厂而已。

所以，只要星光镇和这个品牌签订收购租赁合同，那就保证旱涝保收，而且也不必担心企业经营不善倒闭跑路的风险。

村集体和村民们的收入就有保障。

林骁这边跟企业谈判的时候，是非常愿意的，毕竟企业财大气粗，给的收购价也很公道，是村集体将橙园租给当地村民的三倍之多。

当然，这里面当然有林骁的面子。

毕竟等将来林骁调走后，星光镇没办法一直蹭他的热度，但是有专业宣发团队的行业头部品牌，却有的是办法将这款橙子和林骁同志永远扯上关系、打上烙印。

更关键的是，一分钱代言费都不用出。

这买卖稳赚不赔，品牌方当然知晓，所以在给收购价的时候也是诚意满满。

然而这笔合作之所以在元旦前没有谈成。

就是因为那时，合村并镇工作还没有最终成果，品牌方也没办法预测，名满天下的林镇长在处理起具体工作来，能否所向披靡、手到擒来。

毕竟，只要合村并镇工作不彻底完成，村民们不进镇、不合村，那这大片大片的橙园就没办法保证腾园换主、统一出租。

如果没办法达到规模要求，就没办法实现规模化种植以及企业对橙汁产量的需求。

即便企业财大气粗，即便林骁名声鼎盛。

也没必要在这又碎又散的小橙园上浪费时间。

那时候，上级在等待林骁给合村并镇工作圆满交差，企业也在等林骁的攻坚成果。

好在，最后有惊无险，完成了任务。

节后，企业自然也就嗅着风向，再次出现在了星光镇，洽谈果园收购事宜。

林骁也没干那种坐地起价的事。

毕竟人家之前开的价格已经足够丰厚，他也没必要为将来留隐患，于是在联合12个村主任同意后，一口气签订了星光镇12000亩橙园的收购合同，占了全镇果园的六成。

而且合同一签就是五年。

当然，这其中还涉及到村集体决议、村民承租转包等烦琐事宜。

但鉴于企业开的价格十分良心，村民们看见白花花的银子在朝自己招手，都纷纷表示同意。

毕竟合村并镇都已经实现了，再抱着几亩果园不撒手，也没什么太大意义。

住上新房，每年收租分红，旱涝保收。

不仅如此，村民们还可以被企业招聘到橙园当工人挣工资，又多一份收入。

跟自己包地、劳作、辛苦挣钱相比。

如今这方案收入稳定，心情舒适，主要是免除了对橙子销量的担忧。

哪个更有利，只要不是傻子都能想明白。

所以橙园收购、推动集约化产业化种植的工作，推进起来非常丝滑，才半个月就完成得七七八八了。

此时已到了1月中旬。

……

今年过年不早不晚。

除夕在1月27号，转天大年初一就是林家宝贝林晓熙的周岁生日。

这一年，波折迭起、风云变幻。

林骁和韩希熙都经历了人生的高光和至暗时刻，对工作、对爱情、对家庭、对婚姻，都有了截然不同的感悟。

当然最重要的。

是会挑日子选在大年初一生下来的林晓熙，从刚出生时的那个皱皱巴巴丑宝宝，一路波波折折成长为了现在这个白嫩漂亮的胖丫头。

小胖丫刚刚学会走路，还不太会说话，但已经能喊出“妈妈”了。

按理说，“妈妈”都叫出来了，“爸爸”应该也不会太远。

但自从林晓熙叫了“妈妈”，把老母亲韩希熙感动得当场飙泪后，整整半个月，后面那声“爸爸”也没有冒出来过。

林骁气得直叉腰：这小胖丫，指定是对老爸有什么意见。

他不服输啊。

每天下班，换了家居服，什么都不干就是抱着胖丫喊：“爸爸，爸爸，爸爸……”

放寒假在家的林宇都彻底无语了，忍不住吐槽：“哥，你这样……别人会以为小初才是你爸！”

林骁直接一个大白眼给他翻回爪哇国。

“滚，气走女朋友的人还有脸说话！”

“……”

林宇一秒哑火，灰溜溜地回了房间。

他和梁甜的事，家里从两头东拼西凑，算是都了解得差不多了。

都很可惜。

这事吧，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就是一对互相有意的小年轻闹了点误会，说开了就好了。

往大了说，小两口明明早就情投意合却一直没戳破窗户纸，如今还闹了这么大个误会，很容易因为一时意气就彻底走散了。

毕竟，这种因为小误会而错过一生的案例，身边多的是。

最是自负有情人！

人在面对感情的时候，自尊心最强了。

家人们都挺担心和惋惜的，却也只能担心和惋惜。

梁甜那边，爸妈再怎么认准了林宇当女婿，也还是希望这小子能主动点，别当缩头乌龟。

该道歉道歉，该解释解释，该告白告白。

该有的程序，一样都不能少。

毕竟他们认可林宇的初衷，就是看中他纯粹、真诚、知根知底，又是真心实意喜欢自家女儿，梁甜以后嫁给他一定能过得踏实幸福。

可如今，林宇的表现已经跟未来岳父岳母的判断，发生了冲突。

主动告白本就该是男孩子的事，他迟迟没动静。

如今又莫名其妙惹了个学姐，搞出偷亲告白这一出，闹出了误会。

这两件事，都是爱情起航路上的污点。

说实在的，刘丽霞和梁斌两口子不直接把他拉入未来女婿黑名单里就不错了，还肯给他机会，完全是看了林骁和韩希熙的面子。

夫妻俩是无论如何不肯让女儿倒贴的。

林骁这边呢，也跟小姨和小姨夫的想法差不多，觉得弟弟应该主动。

但他又没办法劝。

因为上次听了弟弟的心里话，知道他不适应、不喜欢大城市的生活，已经决定大学毕业后回老家，继续过单纯、平静、“没出息”的日子。

他本就是主动在疏远梁甜，而且理由有理有据。

林骁既是哥哥又是姐夫。

手心手背都是肉，偏袒谁都不行。

他要是劝林宇主动，跟梁甜把事情解释清楚了，两人把握当下不要考虑将来。

这话说得容易，可然后呢？

指望着两个孩子感情越来越深，让弟弟将来为了女朋友留在京州，或者让梁甜为了男朋友来乡下吗？

好像都不太现实。

他们原本就是天南地北城市农村毫不相关的两个人。

一个闷骚内秀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一个热情活泼像个美丽的小太阳。

如果没有林骁和韩希熙这突如其来的婚姻。

这样的两个人，根本不可能发生交集，即使想相互吸引也没有机会。

可如今，吸引就这么完成了。

少年心动，互相倾心，不可挽回。

林骁盼着他们好，又不忍心看着三年后大学毕业，他们面临大城市还是小县城的抉择。

不管是一方妥协，还是分手收场。

似乎都不是圆满的结局。

因为他和老婆目前的事业和家庭，就是两个人都满意的状态。

可又怎样呢？

平均一周见一次面，这样的生活状态，几个人能接受？

林骁不愿看到人性和爱情的考验。

所以，与其将来面临抉择，不如现在就不要开始。

林骁打心底里，是希望弟弟去解释误会的，可理性又告诉他这样不行，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闭嘴。

把这个艰难的选择题留给林宇和梁甜自身。

而他的当务之急，就是筹备好过年和女儿的周岁宴。

这才是头等大事。

一夜暖风起，灿阳暖枝头。

春天已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