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你没猜错，我们就是要造反；杀倭寇！争自由！就在今朝！

矿坑深处，那声枪响如同烧红的铁钎捅破了凝固的油布，尖锐、暴烈，将井下原本单调压抑的噪音瞬间撕裂。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煤尘在煤油灯的昏黄的光线下悬浮，镐头凿击的余音似乎还在坑木间嗡嗡回荡。

那个满脸横肉的矿警正挥舞着皮鞭，唾沫横飞地咒骂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他肥硕的脑袋猛地转向矿井口的方向，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塞满了错愕……

“啥，啥动静啊？”

他喃喃自语，脸上的横肉也僵住了。

“太君……太君一般在矿上不开枪啊！难道是哪一位太君的枪走火了？”

就在他这心神微分、警惕性降到最低的电光石火间。

他视野下方，那个刚才还唯唯诺诺、瘦得像根柴禾的林彦，骤然暴起！

那根本不是一个饿得只剩一口气的矿工该有的速度！

那更像是一头被饿急眼了的疯了的恶狼，或者说是从地狱深处扑出的复仇野鬼！

矿警只觉一股巨力狠狠撞在他的腰腹软肋上，那身臃肿的棉大衣根本没起到丝毫缓冲作用。他惨叫一声，下盘不稳，像个被踹翻的麻袋，重重向后仰倒！

砰！

后背砸在冰冷潮湿的煤渣地上，溅起一片黑泥。

天旋地转间，他看见林彦那双眼睛——方才的麻木谄媚荡然无存，里面只剩下冰封的河底骤然炸裂后的疯狂！

那双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死死锁定在他握着步枪的手上！

“你干什么？！你个猪猡！畜生！挨千刀的下贱坯子！粪坑里爬出来的蛆！你他妈的敢动老子？！反了！反了天了！松开！给老子松开！”

“你再敢动老子一下试试！老子把你的脑袋砍下来当尿壶！”

“老子要把你的老娘，姊妹，都给挖出来，当着你的面，扒掉他们的衣服……”

“老子还要找到你的亲爹，砍下他的贼脑袋！”

“我草你娘的……”

“你这个低贱的杂种，老子要让太君把你一家老小全都杀光，一个不留，一个活口都不留！”

“滚开，快点滚开！”

那个矿警惊怒交加，破口大骂，污言秽语夹杂着浓烈的蒜臭喷涌而出。

他拼命挣扎，另一只手去抠林彦的眼睛，双腿胡乱蹬踢。

他无法理解，这头平日里任由打骂、比牲口还温顺的“两脚羊”，怎么突然就变成了索命的修罗！

林彦根本不理会他的咒骂和抓挠，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他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下去，额角青筋暴起，所有意志和力量都汇聚在十指上，像铁钳般死死箍住那支三八式步枪的枪身和矿警油腻的手腕。指甲因用力而翻折出血，混着矿警手腕上被掐出的青紫，触目惊心。

这是一场沉默的、角力般的争夺，生与死就在这支铁疙瘩的归属之间！

这突如其来、近在咫尺的暴力搏斗，把旁边那个刚刚恢复神智、本就怯懦的矿工“戴刚”彻底吓傻了。

他瘫软在地，手脚并用地向后蹭，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被恐惧掐住的气音，眼神涣散，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厥过去。

“来啊！来帮我啊！！”

林彦的嘶吼声猛然炸开，如同困兽的咆哮，在这狭窄的巷道里撞击回荡，盖过了矿警的咒骂。

他脖颈上的血管突突跳动，声音因为极度的用力而撕裂变形，却带着一种灼热的、能点燃一切枯草的力量！

“听见了吗？！同志们！！！起义的枪声已经打响了！就在外面！抗联的同志马上就要杀进来了！弟兄们！同胞们！还愣着干什么？！等着他们把我们一个个拖去炼人炉烧成灰

吗？！等着继续在这里当牛马不如的亡国奴，每一天吃不饱，穿不暖，之后活活累死吗？这样猪狗不如的日子，到底有什么意思？”

“你们不是猪狗啊！”

“你们是人啊！”

“活生生的人啊！”

“这世上没有救世主！也没有神仙皇帝！想要自由，想要活命，想要回去看咱爹娘，想要再看见黑土地上，漫山遍野的大豆高粱——就只有靠我们自己！”

“你们不想家吗？不想东北酸菜馅儿的饺子吗？不想粘豆包吗？不想韭菜盒子吗？不想冻白菜炖豆腐吗？不想小鸡炖粉条吗？不想热炕头吗？不想念，鬼子没来的时候，快活的在雪地里打滚儿的自己，还有那时候，等在家里的老娘吗？”

“不想原来的东北吗？不想家吗？不想再吃一次老娘包的饺子吗？”

“不想吗？”

“真的不想吗？”

“想的话，就起来！”

“起来！起来啊！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杀光这些不把我们当人的畜生！杀出一条活路！就在今晚！就在此刻！东北抗联的同志来了，他们来救我们了，跟着抗联的同志一起杀出去，杀出去就能活命！！！”

“我们坐火车去苏埃维，去农场，那里虽然是毛子的地盘，但那里也有我们的同志，他们在那里准备好了俄式浓汤和烤土豆！我们不用在那里待很多年……最多五年，最多五年，我们就能杀回来……我们一定能杀回来，一定能夺回我们失去的河山！”

他的声音如同烧红的烙铁，飘进矿坑里，烫在那些刚刚闻声从邻近巷道里探头、还处于震惊和茫然中的矿工心上。

那矿警被林彦这番言语刺激得更加暴怒，恐惧和愤怒交织，骂得更加难听刻毒：

“我操你八辈祖宗的穷痨鬼！癞蛤蟆打哈欠——你好大的口气！还起义？就你们这些风吹就倒的骨头架子？给人塞牙缝都不配！还想杀出一条活路？老子告诉你，你们的活路就是乖乖当牛做马！是老子脚下的泥！是炼人炉里的渣！蚂蚁缘槐夸大国，蚍蜉撼树谈何易！你们就是他妈的一群臭虫！老子……”

他的咒骂戛然而止。

因为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从旁边巷道里涌出来的景象——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嚣张气焰如同被冰水浇头，只剩下瞳孔里急剧放大的惊骇。

人影！

密密麻麻的人影！

从昏暗的巷道阴影里，如同沉默的潮水般涌了出来！

领头的是耿长生！

他高大的身躯像是一面移动的、布满伤痕的旗帜，手里那柄鹤嘴锄的尖喙上，正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浓稠的、暗红色的液体！

他身后，是几十个、上百个矿工！他们个个瘦骨嶙峋，破衣烂衫，但那一双双深陷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的却是饿狼般的凶光！

他们手里紧握着各种家伙——沾着煤灰和新鲜血迹的铁镐、磨得尖利的钢钎、甚至还有不知道怎么带进来的斧头！还有一个年轻矿工，脸上混合着恐惧和兴奋，手里赫然紧紧攥着一支刚刚夺过来的、带着刺刀的三八式步枪，枪口还冒着若有若无的青烟！

他们沉默着，但那种沉默比任何喊杀声都更具压迫感。脚步踏在煤渣地上，发出沙沙的、令人心悸的声响，如同一支从地狱深处走出的亡灵军队，带着积压了九年的屈辱、仇恨和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那黑压压的人群，那一片如同森林般举起的、闪烁着寒光的简陋武器，那一道道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目光……矿警的膀胱猛地一松，温热的骚臭液体瞬间浸透了棉裤。他脸上的横肉剧烈颤抖，嘴唇哆嗦着，先前所有的鄙夷和凶狠都被碾碎成了最原始的恐惧。

“你…你们…你们要干什么？你们…真要造反？不…不要命了？！”

“太君看到你们这副样子，会把你们全都……全都杀掉的！”

“乖，把手里的镐头放下，都放下，我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他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

“快放下啊！老乡们！”

“我也是大夏人！我怎么会害你们呢！”

“你们快把镐头放下啊！”

“别犯糊涂！”

“造反没有活路的！”

“你们不会真的要造反吧？”

耿长生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林彦死死压住、瘫软如泥的矿警。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又亮得像淬火的刀锋。

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声音嘶哑……

“你说对了，狗汉奸。我们就是要造反。”

“不是我们要造反，是你们逼得我们活不下去！是你们不给我们留活路！是把我们当牲口、当柴火、当随时可以扔进炼人炉的耗材！”

“今天，我们就是要从这地狱般的地方冲出去！把你们这些骑在我们头上拉屎撒尿的侵略者，还有你们这些数典忘祖、为虎作伥的狗汉奸，有一个算一个……”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磨出来，带着血和铁锈的味道：

“全都送到阴曹地府，让阎罗王爷把你们一个个判到十八层地狱，让你们上刀山，下油锅，永世不得超生！”

那名矿警，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他看到了耿长生身后，那些矿工们举起的一把把镐头……那些冰冷的、沾着煤灰和血污的凶器，在这一刻汇聚成一片死亡的森林。

然后，那片森林，带着积压了太久的仇恨和怒吼，轰然落下！

“杀汉奸啊！！！”

不知是谁率先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呐喊，如同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

下一刻，无数的镐头、拳头、脚，甚至牙齿，如同暴雨般倾泻在那矿警肥硕的身躯上！

噗嗤！咔嚓！嘭！

“杀啊！草你血妈的狗汉奸！”

“草你妈的，狗汉奸，我姐姐就是死在的你们手里！”

“娘啊！儿子今天就替你报仇！娘啊！儿子再也吃不到您包的饺子了！娘啊，儿子好想你啊！”

……

骨头碎裂的闷响，血肉被钝器砸烂的黏腻声，疯狂而压抑的嘶吼咒骂声……瞬间充斥了这条狭窄的巷道。

鲜血迸溅到林彦的身上，脸上，头发上。

但他毫不在意。

他摇摇晃晃地从那团瞬间变成烂肉的血泊中抽身出来！

他甚至来不及抹一把糊住眼睛的血污，一把抄起那支终于夺到手的、沾满血滑腻腻的三八式步枪，手指迅速摸到冰冷的枪机。

他扭头，目光扫过耿长生，再看向那个吓得几乎失禁、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戴刚”，声音因为刚才的嘶吼和眼前的血腥而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带上他！别让他瘫在这儿！咱们走！”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巷道深处，投向那传来更多嘈杂、惊呼、枪声和怒吼的矿区核心方向，胸膛剧烈起伏，吸进的满是血腥和煤尘的空气，却仿佛带着自由的辛辣。

他猛地一拉枪栓，子弹上膛的清脆声响，在这一刻如同宣告新时代到来的钟声。

“诸位同志，杀出去！”

“留在这里肯定没有活路的，在这里，要么饿死，要么累死，唯有拼死一搏！”

“杀倭寇！争自由！就在今朝……就在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