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火车就在前方；玉锁七门万万重，我祝诸位，脱此樊笼

那青年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呐喊，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猛地烫进了死寂的空气里。

林彦死死地瞪着那个青年。

“你说的是真的？”

那个抓着他胳膊的青年，声音撕裂。

“真的呀！”

“当然是真的！”

“前面就是黑山咀火车站啊！火车已经备好了，冒着蒸汽……抗联的同志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咱们过去……他们就等咱们过去……”

那青年的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穿透了寒风，穿透了疲惫，精准地砸进了每一只几乎被冻僵的耳朵里。

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队伍里，所有那些原本低垂着的、被汗水和污垢覆盖的头颅，齐刷刷地抬了起来。动作僵硬而缓慢，像是生锈的机器被强行启动。夕阳那血红色的光芒，毫无保留地泼洒在他们脸上，将那些深刻的皱纹、冻裂的口子、麻木的神情，都染上了一种奇异的光彩。

那不是健康红润的颜色，而是一种濒临极限、又被希望猛然灼烧出的、近乎透明的潮红。

一双双原本空洞、几乎熄灭的眼睛，此刻像是被投入了火星的干柴，倏地亮了起来。那光芒起初是微弱的，带着难以置信的恍惚，随即迅速变得炽热、灼烫，仿佛要将这冰冷的空气都点燃。

他们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声响，像是濒死的鱼终于回到了水里。

一个须发皆白、脸上布满深壑般皱纹的老矿工，原本佝偻的背脊猛地挺直了一些，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嘴唇哆嗦着！

“车……火车？能……能动的火车？”

他伸出枯瘦得像鸡爪一样的手，在空中徒劳地抓挠着，仿佛要抓住那虚无缥缈的希望。

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却有一双老人般枯槁眼睛的半大孩子，猛地用手背狠狠揉搓着自己的耳朵，像是想要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当他从旁边的人的表情，确定自己没听错后，泪水瞬间涌了出来，混合着脸上的煤灰，冲出道道泥痕。

他咧开嘴，想笑，发出的却是压抑不住的呜咽，瘦小的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

一个一直眼神涣散、被同伴拖行着的妇人，此刻也像是被注入了某种力量。

她不再需要搀扶，自己挣扎着站稳了身体，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抱住了怀里那个早已冻僵的，皮肤青紫的裹着婴儿的包裹，仿佛要将这迟来的生机传递给怀中早已冰冷的小生命。

她仰起头，望着夕阳的方向，干裂的嘴唇翕动着，无声地流下两行热泪。

林彦转过身默默的看着这一幕。

他原本还想再嘶喊些什么，再鼓舞一下这些同胞的士气！

可不知为何。

他望着那一张张脸，声音却哽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看见，那些刚刚还需要搀扶、几乎要瘫倒在地的人们，此刻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自己迈开了脚步。

没有喊叫，没有命令。人群像解冻的河水，开始流动。起初是慢的，迟疑的，深一脚浅一脚。接着就快了，越来越快。脚步声杂乱地响起来，噗嗤噗嗤，踩得积雪飞溅。有人被绊倒了，不等别人拉，自己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继续跑。那个肚子被打穿的矿工，本来已经昏死过去，这会儿竟睁开了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手在空中乱抓，想抓住什么。架着他的两个玩家，差点按不住他。

与此同时，不知道是谁在人群里，率先嘶喊了一声。

“走啊！冲啊！火车就在前面，咱们坐上火车，小鬼子，就再也追不上咱们了！”

这一声嘶喊，像是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

人群中，爆发出，虚弱但又疯狂的喊叫。

“娘啊！儿子能活了！能活下去了！您在家等着我啊！”

“坐火车，我要坐大火车，我这辈子，还没坐过火车！”

“跑啊！大家快冲啊！”

……

嘈杂的、含混的、却充满了狂喜和急迫的呼喊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死寂。

这支原本如同垂死巨蟒般的队伍，在这一刻仿佛回光返照，爆发出惊人的能量，化作一股汹涌的、失控的洪流，向着夕阳沉坠的方向，向着那报信青年来的方向，拼命涌去！

林彦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一个极其复杂、混合着欣慰、酸楚和难以言喻激动的笑容，在他布满血污和冰壳的脸上艰难地绽开。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好……很好……就是这样……就该这样！”

他猛地吐出一口积压在胸口的浊气，那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大团白雾。

然后，他不再犹豫，转身，带头向着那片被血色夕阳笼罩的雪原尽头，奋力奔跑起来！他的左臂依旧剧痛，身体依旧疲惫不堪，但脚步却前所未有的轻快。

他们顶着愈发凛冽的寒风，踏着深雪，奔跑着。希望像一剂强效的兴奋剂，暂时压倒了肉体的极限。

大约跑了十来分钟，翻过一个低矮的、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土坡，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座孤零零的、显得有些破败的小火车站，静静地卧在雪原之中。站台低矮，木质结构大多已经腐朽，挂着长长的冰凌。但真正让林彦心脏狂跳的，是那静静地卧在铁轨上的东西……

一列火车！

一列长长的、由简陋的闷罐车厢和二十几节看起来能载人的棚车组成的火车！

车头是老式的蒸汽机车，巨大的车轮和粗黑的烟囱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阴影。此刻，那烟囱正不时喷吐出股股白色的蒸汽，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凝结、消散，发出“嗤嗤”的声响，证明它并非死物。

火车下面，有十几个人影正在紧张地忙碌着，检查车轮、搬运着一些箱子，他们的身影在站台和车厢之间快速移动。

就是这里！“黑山咀”火车站！计划中通往生路的起点！

林彦停下脚步，胸膛剧烈起伏，贪婪地望着这幅景象，仿佛要将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海里。那冰冷的铁轨、那喷吐的蒸汽、那忙碌的人影……这一切都真实得让他想哭。

就在这时，戴刚喑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看到了吧……你最开始的计划里，我们需要去抢矿区里的车板和蒸汽机……但那太冒险了，带着那些笨重家伙，我们根本不可能突围出来。”

他喘了口气，指着那列火车。

“但是……咱的同志，那些从百年后来的同志……他们当中，有专门修铁路的土木工程老哥，有会开火车的司机师傅……他们得知了你的计划后，就想方设法，提前摸到了这里……他们又想法设法的，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了这列还能动的老古董，又拼死拼活地抢修、维护……这才把一切都准备好……”

戴刚的声音哽咽了一下，用力抹了把脸。

“一个人救不了这上万名矿工！”

“是一群人，肯定可以！”

“我们来自一百年以后的华夏，来到这冰天雪地，来拯救我们的同胞。”

“老林……带着他们，上车吧！火车会一路往北开！去红星农场！”

“这是我们能为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了……让他们活下去，去劳动，去工作，去那边学习新的技术……总有一天……他们会回来，夺回我们的河山！”

他又回头望着身后的那些矿工。

“玉锁七门万万重，我祝诸位，脱此樊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