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二九章 新的故事

江云宣早就做好了李仪会拒绝的准备。但是在回过神来之后，才想到李仪之所以是李仪，让他去上学这件事其实对这个少年来说有些残忍。他懊恼了一瞬，正想收回之前的话，没想到对方在怔愣之后反问道：

“上学？”

“对。”

李仪沉默了少许，垂眸看着脚尖。

就在江云宣以为对方不会回答的时候，李仪却点了点头，“可以。”

江云宣惊讶了。

不过下一秒李仪便转头去摆弄他带回来的几大包东西，没有继续说什么。留下江云宣有些怔愣地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的背影，然后突然明白了什么。

虽然这个猜测仍然让自己感觉到不可思议。

李仪这是，在给他自己一个机会？

他……想要走出来了？

可是，——李仪可是怪物啊。

江云宣定定地看了李仪几秒，然后悄然转身，上楼回到了自己房间。

先前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的小白虎此时又出现在了他床上的备用枕头上，小家伙似乎对这个位置情有独钟，现在这个地方已经成了小白虎所独有。

看见江云宣回来，小白虎懒懒地伸了个懒腰。

江云宣看见小白虎，神情柔软了许多，走过去朝着小白虎伸出手。

——然后伸出去的指尖被又软又弹的爪垫推开了。

江云宣含笑耸了耸肩。

不给摸就不给摸，至少也算是摸到爪爪了。

啧，有猫就是好啊。

他走到小白虎所在的一侧床边坐下，点开了终端，打开碧江文学网。

而他身后的小白虎见江云宣点开了终端，再次伸了个懒腰，未免打扰对方，从窗户轻巧地跳出去。

如果说一开始江云宣还感觉到大惊失色，那么现在对于小白虎竟然直接从四楼跳下去这件事已经习以为常。甚至还拿起小白虎刚刚趴过的枕头放在怀里，狠狠揉了揉。

《无限囚徒列车》已经开始进行到第二个副本，只不过这些天为了录入存稿，评论已经有很多没有看，江云宣点开了最新一章的评论区。

或许在这个科技发达的时代中的大多数人看来，江城中学的故事显得离奇而诡异。人死后怎么会变成怪物呢？怎么会变成怪物之后拉着所有生人一起沉沦呢？就算是痛苦的死去，又为什么要强迫自己即使死亡也一定要在痛苦回忆当中循环呢？

以至于李仪的怨念、仇恨、痛苦，已经形成了一个浑然的鬼域，吸引了0180号列车的抵达。

因而在这一卷的最后一章的评论当中，有很多都是有关于这个其实真正出场并没有多久的角色，李仪的。

一半是对于这个角色将江城中学变为鬼域的愤怒，凭一己之私就要所有人陪葬；一部分则惋惜李仪的死亡，如果不是当初的遭遇，一切都不至于此。

而还有一部分评论，则有一些意难平。

【我一定是个欧皇吧：那么，在楚连戈他们离开之后，李仪要依旧还待在江城中学中继续新一轮的轮回吗？】

【run：李仪呢？这一次的旅客成功脱离江城中学，重新回到列车，那么李仪什么时候能脱离呢？他还要等待下一个车厢的乘客、继续经历又一轮的痛苦吗？】

【孤独傲天：总感觉很不甘心啊，一直循环痛苦回忆什么的……】

【秦将军就是最吊的：唉，好难受，为什么恶人往往得不到应有的惩罚，遭受者牺牲自己才能够让对方付出代价呢？然而成功报复的同时，李仪也真正成为怪物了……他还能有“醒来”的那一天吗？】

还能够有“醒来”的那一天吗？

——当然，李仪一开始当然是一个“好人”。

他老实、木讷、勤奋、好学，可后来一切是从什么开始改变的呢？

因为他的贫困，他的自卑，他的独来独往，因为他刻苦努力却依旧成绩平平。在短暂的一段尚且称得上是和平的校园时光之后，那些仿佛要拉扯他进入深渊的手终于一点点从这座校园的地底钻出地面。

欺凌、差别对待、来自于同学和老师给的难堪，或者是更多的东西……直到他彻底沉入深渊，整所学校的同学、老师，却没有任何人愿意拉他一把。

既然如此，那就毁灭吧。

就算是他要被永久禁锢在这所低沉压抑的校园当中，就算他永远都要留在痛苦的循环，只要，把所有曾经推他一把的人，悉数都拉入地狱。

不放过任何一个人，包括他自己。

而学校这个地方，也将是他永远走不出的地方。

——可是为什么，李仪现在却又主动愿意回到学校了？

在江云宣怔愣的时候，他手腕上终端的屏幕如同水波一样动了动，下一刻风情万种的女人出现在了他的旁边。

沉思中的江云宣被吓了一跳，忍不住对出现的乔一媚怒目而视。

只要有镜子，所有地方都不会是乔一媚的阻碍。不过江云宣忘记了自己的终端屏幕也勉强算是一面镜子。

下次他一定会把终端屏幕也粘上贴纸的。

女人正在给自己的指甲涂保护层，她的指甲已经不是一开始好看的玫红色，而是换成了彩虹色的小马宝莉，这应该是对方今天在外面新做的指甲——不要问江云宣为什么会知道，因为乔一媚每天半夜回来之后都要在客厅里看放最大音量看，以至于江云宣很多次梦里都是五彩斑斓的小马。

“你知道人的复杂性吗？——哦对，你当然知道，你自己就是写小说的嘛。”

乔一媚倚靠在墙上，仰头欣赏了一番自己的新指甲，轻启红唇，在指甲上吹了一下。

“怪物就一定是怪物吗？”

“就像是，你一开始，为什么要写我们这些怪物，其实是由人类沉沦转化的呢？”

江云宣愣住了。

他沉寂已久的灵感仿佛是今天才终于被唤醒。那些因为时间久远而在他脑中已经显得模糊起来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

他在构思《无限囚徒列车》、并且开始创作这本书的时候，那种一切尚未固定，故事随波逐流的感觉，和他现在早已经完结了这个故事，以另一种情绪和眼光看待这一条长长的循环，方向其实是有一些偏差的。

他最初写这本书的时候，是因为什么呢？

因为他想要写一个欲望挣扎的地域，所有沉浸入这个无限而不能够逃脱的地狱的人都不需要自怨自艾，悔不当初。

因为能够进入地域的，原本就是恶人。

然而，如果让一片白色进入污黑的世界，是否会被染黑呢？

原本就污黑的水，是否在最初，又挣扎着、带着几分纯粹的透明呢？

江云宣眼神晶亮地抬头看向乔一媚。

“多谢你。”他说道。

乔一媚眼见自己似乎达成了目的，矜持地低了低下巴，说：

“既然这样，你也该知道我们怪物也不是只想要捉弄人的对吧？只要新鲜玩意儿多，这里的首饰好漂亮，男人说话又好听……不过做指甲好贵哦，所以零花钱……”

江云宣神情昂扬起来，“真的谢谢你！我有灵感了，我已经知道下一本书要写什么了！”

乔一媚：“……”

乔一媚：“？？”

她不死心：“零花钱……”

江云宣对她说：“对了，李仪马上要去上学了，你要不要也去体验一下？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去问一问秦渐风……”

乔一媚愤恨地一跺脚，“谁要去做那么无聊的事？哼，同你说也是白说，写你的吧，奴家继续出去逛了。”

江云宣连乔一媚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因为他已经戴上了连接器。新的故事的一切脉络正从无到有地在他脑中生成。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呢？

如果说世界，这里似乎并不是一个世界，至少并不是主角所熟悉的世界。

他已经第无数次来到这里，并且尝试停留；可是蝴蝶的翅膀一旦开始扇动，一切因果的发展便再也无法重回。

——最初的一个世界是同黑暗一样深沉的荒芜。整个星球都沉浸在一种被耗光了使用价值和开发价值的灰色当中，没有植物，没有动物，没有水，没有空气。只有位于星球最深的裂隙当中不断抽取星球中心本源的一个庞大机器。

他是这颗星球上最后一个人类。

他已经苍老而无力了，金属机器也不能够再从这颗星球的中央提取出任何原液，他就如同这颗星球一样苍老而摇摇欲坠。

直到不知道运行了多久的机器也终于不堪重负地停止运转，老人伴着最后一点储存的氧气，同这个苍老的星球一起步入了永远的沉眠。

然而他并没有死去。

新鲜的空气重新滋润了他的身体，他推开沉重的金属面罩，看见了空气当中的飞虫和浮尘，看见草木旺盛，身上长满长毛的人类攀爬在树干上，手中举起石矛在狩猎野兽。

按在泥土上的手掌感受到了来自这个熟悉的星球的脉动。常年饮用这颗星球的命脉而存活，导致老人如今同这颗星球几乎成为了一体。

在这颗星球上，他不再只享有奇点和空间，同时还享有了时间。在这颗星球的生命线之上，他能够再四维度的生命当中随意穿梭来去。

这里，是这颗星球还拥有其他生命、有着取之不尽的资源，也并不孤独、没有被废弃的年轻时候。

他来到了这颗星球的过去。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