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启航 第89章 启航

红星厂大礼堂的空气，像是被炉火烘烤过一般灼热粘稠。

主席台上方“热烈欢迎孙浩同志载誉归来”的横幅红得刺眼，台下密密麻麻攒动的人头嗡嗡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劣质烟草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亢奋。

孙浩站在台侧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理了理簇新的中山装领口——这是李栋梁厂长特意找人给他赶制的。

他身上这套行头，连同胸前那朵大红花，都代表着厂里最高规格的礼遇。

韩冬站在他身边，白衬衫蓝布裙，清丽得如同一株水仙，她悄悄用指尖碰了碰孙浩的手背，低声道：“紧张了？”

“紧张？”孙浩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了牵，目光掠过台下前排那几张熟悉又令人作呕的面孔，陈大鹏和赵金芝脸色阴沉，如同霜打的茄子。

陈志伟不知所踪，这两口子也慌了神。

“我是怕他们太紧张。”孙浩淡淡一笑。

李栋梁洪亮的声音透过扩音喇叭，带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回响，在礼堂穹顶下炸开：“……孙浩同志，以过人的胆识和精湛的技术，在港城复杂环境中，不仅圆满完成了金辉电子引线框架订单的试样任务，维护了我厂声誉，更协助有关部门处理了重大突发情况，为国家赢得了宝贵的外汇和战略机遇！经厂党委研究决定，授予孙浩同志‘特等功臣’称号，一次性奖励人民币五百元！”

“哗——！”海啸般的掌声猛地掀起，几乎要掀翻屋顶。五百块！在学徒工月工资只有十八块的1982年，这真的算是重奖了。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孙浩身上，羡慕、嫉妒、狂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王峰在人群里激动地挥舞着拳头，黝黑的脸上涨得通红，仿佛受表彰的是他自己。李晓和杜鹃坐在一起，拍着巴掌，清丽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眼神温柔。

就在这沸腾的顶点，礼堂侧门被猛地推开，厂办秘书王珏几乎是跑着冲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声音因激动而劈了叉：“厂长！喜报！孙浩同志的特招录取通知书！国科大！”

“轰——！”整个礼堂瞬间陷入了更疯狂的死寂，随即是

比刚才热烈十倍的爆炸性喧嚣！

“国科大？特招？”

“孙浩这小子……这是要一步登天啊！”

连主席台上的李栋梁都懵了，接过通知书，手指竟有些抖。他展开那张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纸，确认了上面清晰无误的“孙浩”二字和鲜红的印章，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通过喇叭传遍全场：“同志们！静一静！现在我宣布，孙浩同志，已被国防科技大学特招录取！”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心脏狂跳的咚咚声。王峰张大了嘴，忘了合上。李晓捂着嘴，眼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水光。韩冬紧紧抓住了孙浩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他肉里，脸上是混合着狂喜与骄傲的红晕。孙浩父母更是激动得老泪纵横，笑得合不拢嘴。

角落的陈大鹏和赵金芝面如死灰。

深城派出所审讯室。

灯光惨白刺眼，陈志伟佝偻着腰坐在冰冷的铁凳子上，手上缠着纱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神浑浊。

那晚他跌入海中，被渔民所救，这小子也是鸡贼，怕顾兴抓他，马上投案自首，躲进了派出所。

他对面坐着两名表情严肃的公安干警，韩铁坐在一旁冷冷地看着他。

“说说吧，深城火车站和仓库的事，从头说！不许隐瞒！”公安的声音严厉如铁。

陈志伟打了个哆嗦，老实地开始交代，从林嘉明的诱惑和威胁，到顾兴的指使，再到刀疤脸的凶狠，以及海边仓库的惊魂一夜……

“顾少？哪个顾少？说清楚！”韩铁追问。

“顾…顾氏集团的太子爷！顾兴！都是他指使的！他说马艳玲挡了他的路！要让她永远消失！我不肯，放了玲子，他就派人追杀我们！”陈志伟涕泪横流，“警官！我知道错了！我…我有立功表现！我愿意指证他！”

同一时间，港城，顾氏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

顾承业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着一份文件，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眼神冷淡。

顾兴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端着一杯清茶小口喝着，眼神闪烁。

“叮铃铃

——”

急促的电话铃声划破了室内略显凝滞的空气。

顾承业微微蹙眉，目光一凝，接起电话：“我是顾承业。”

电话那头传来韩铁冷硬的声音：“表叔，陈志伟已经指证顾兴策划了表妹的绑架案，而且已经确定，你日常食用的燕窝里添加了毒剂。证据链完整。可以收网了。”

顾承业握着话筒的手指骤然收紧，他抬眼，目光如冰冷的探针，射向坐在对面沙发上的顾兴。

顾兴姿态看似悠闲，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闪烁不定的眼神，暴露了内心的焦躁不安。

“知道了。”顾承业的声音听不出波澜，他缓缓放下话筒，目光依旧钉在顾兴脸上，带着洞穿一切的审视，“阿兴。”

“爸？”顾兴像被烫了一下，猛地抬头，挤出笑容，“怎么了？是不是内地那边……有囡囡的消息了？”

顾承业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着他，眼神复杂有痛心，有失望，有愤恨，最终沉淀为一片冰冷的决绝。

他摇了摇头，按下了电铃，门推开，进来两个大汉。

“把他带下去吧，报警，罪名：谋杀。”

顾兴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茶杯“哐当”一声掉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

他像被抽掉了脊梁骨，瘫软在沙发里，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一周后，飞往克拉王国的国际航班轰鸣着冲上云霄。

机舱内，李晓靠窗而坐，好奇地看向窗外，舷窗外是翻滚如絮的云海。

她身边，韩冬穿着合体的职业套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平光眼镜，正翻看着技术文档，而一只手却在下面握住身边孙浩的手，不时地挠他一下，嘴角微弯。

李晓的目光从舷窗外收回，“真的好想玲子。”

“很快就能看见她了。”孙浩淡淡一笑，这次去克拉，他假公济私地把二女塞进来，韩冬是翻译，她大学里选修的是阿拉伯语，李晓是医疗小组的护士。

掠过身边的倩影，孙浩心头泛起一丝微澜。

命运早已脱离了原先的轨迹，飞向了未知的中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