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冬捕

辛真与导演组选定的录制地点是漠地。

理由很简单, 这里位于国内最北端，是最早结冰的地区，黑江流经漠地的河段已经覆上厚厚的冰层, 能体验到冬捕江的乐趣。

凌晨五点, 综艺开始直播。

电影组主演上「我想去尝尝」美食综艺的预热早已放出，粉丝们掐点守在屏幕前, 第一时间冲进直播间看偶像，当然大多数流量来自池溪和宫宇。

镜头一开，就能看到疾驰于凌晨夜色的车内景象。

宫宇驾车，辛真坐副驾，池溪与辛雨柔两位主演坐后排, 车内各个角落都设有隐藏摄像机, 随导播切放。

悍利的越野车行驶在白雪皑皑的路面, 早起与寒冷带来的困乏让车内气氛沉甸甸的，轮胎碾过新下的雪面发生沙沙声响。

宫宇注视车前一望无际的白, 甚觉沉闷, 发出小小抱怨：“为什么要赶这么早去捞鱼？”

“我们要先去设埋伏呀。”辛真解释。

宫宇余光瞥一眼这位朋友, 看她如何胡说八道。

“黑江里的鱼儿是草食类淡水鱼, 喜欢扎堆活动，白天温度升高时会聚在冰面下开会，如果那时再凿冰抓捕会吓走它们, 所以我们要提前布网设好埋伏, 等它们被阳光哄上来靠近冰面, 再收网一网打尽。”

见她说得一本正经，宫宇不知从何反驳：“真不是骗我？你们其他期的安排都很轻松, 放放羊抓抓鸡, 怎么一到我就下海潜水冰上捕鱼, 都快赶上生存挑战了。”

坐在后面的辛雨柔听得咯咯直笑：“你运气真好，美食综艺都能玩成生存挑战。”

被笑声逗乐挑起精神，宫宇继续插科打诨。

辛真从后视镜扫一眼始终沉默的池溪，舒朗的眉眼映在玻璃窗景中，窗外有白雪簌簌飞过，静默不动像极了影片定格。

单看池溪的五官算不上时下流行的建模脸，但胜在他身上疏离又神秘的独特气质，看一眼就忍不住想探究的故事感，不亏是老天爷追着赏饭吃的演员。

辛真感慨，若不是他与领座隔出大裂谷般的距离，演艺道路还能更上一层吧。

她拿出事前准备好的保温壶：“你们困吗？我带了热咖啡。”

宫宇的手拍一下方向盘：“靠谱啊，我来一杯。”

辛雨柔跟着捧场：“我也想来一杯。”

辛真把咖啡倒进纸杯里，分给两人，又倒了一杯递到池溪面前：“你呢？”

池溪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看着递到面前的纸杯，还有羽绒袖下嫩白的手，声音淡淡又极为客气地回道：“不了，谢谢。”

噢，投喂失败。

好在她本来也不觉得4000点生命值能轻易攻略下。

宫宇和辛雨柔早有所料似地隔空在后视镜对望一眼，默默地喝咖啡。

原本宫宇是不用跟着电影组跑通告的，王导担心会遇到冷场，比如此刻，才把宫宇也推上来负责活跃气氛。

宫宇余光看向辛真，她毫无尴尬之色，握着纸杯呵气自顾自地嘬饮咖啡，见宫宇看她还问了句：“怎么啦？咖啡不对味？”

她抿一口：“不会啊，我用摩卡壶泡的，豆子也醒得刚好。”

“我们好像快到了。”宫宇轻抬下巴点向前方。

蛋黄日暮落在结冰江面上，厚硬透亮的冰面一望无垠，越野车驶停在插有旗帜的停泊点，鱼捕头正等在此地。

众人戴好帽子手套等保暖装备，一下车还是被零下二十多度的低温震慑到了，连睫毛坠上冰粒子。

辛真跺跺脚，望向地平线那层浮之欲起的日暮，日与夜的交替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刻。

鱼捕头分给每人一把冰钏，在选定的入网口教大家凿冰孔，没有特殊技巧，只要力气大猛地砸，凿穿半米厚的冰面即可。

辛雨柔扶着二十斤重的冰钏器具，问道：“你们平时也起这么早凿冰吗？会不会很辛苦？”

“习惯了，为了生活我可以忍。”鱼捕头皱起笑容。

鱼捕头手上功夫不停凿，坚固的冰面终于裂开缝隙，对准裂缝使劲不一会儿就落开小块厚冰，能见到江水在冰面下泊泊流淌。

示范完毕，他又指着远处冰面上插好的几只小旗，让大家分头完成任务。冰面下网需要在用冰孔打好范围，锁定捕捞区域，再落网走线。

宫宇单手拎起自己的冰钏，又接过辛雨柔的冰钏：“我们先凿开一处吧，这个太重你拿都拿不动。”

对缺乏锻炼的女孩来说提起二十斤都费劲，更别说使劲砸。

辛雨柔正要犹豫，这个环节她独立完成确实有困难，但节目正在直播……

辛真看了眼天色，一口应下：“行，我们兵分三路。”

说完拖着冰钏走向小旗处，凿响第一下。

宫宇辛雨柔，池溪，两组人也各自前往小旗处凿冰。

终于赶在日出前一刻，众人凿好冰孔，鱼捕头从第一个冰孔中投入电动冰耗子，让它拖着渔网穿杆前行，每到一处冰孔就捞出调试再度入水，如此四五次，渔网顺着冰孔布置好捕鱼区域。

接下来就是等待。

几个身着民族服饰的村民出现在冰面上，他们要为第一场冬捕举行祭祀活动，向江神祈祷唤醒冬网。

小小的烛台燃起，与新出太阳一同映在冰面上，艳红夺目的身影旋转神舞。

一舞毕，头戴流苏帽的领舞者给几位嘉宾送上红挂绳，据说是附有江神祝福的吉祥物，佩在手上能带来丰收好运。

辛真双手合十谢过领舞者，看看手腕上的红绳挂饰，一条灵巧小鱼坠在绳间，挺别致。

“哥，你觉得我们今天捞上多少鱼？”

宫宇跺一脚冰面，低头观察被响声震醒的肥鱼游弋在冰层与渔网之间。

“不知道。”池溪也低头看向冰面，他第一次参加真人秀，惜字如金，全靠宫宇挑话题。

“要是太少，我们就得饿肚子了，节目组说经费要用渔获来换。”

池溪看他一眼，表情明显不相信。

“是真的，这个综艺我上过，说一不二，你看我们手机是不是都被没收了，只能靠鱼换钱。”

宫宇玩心起，连跺几下企图把鱼儿赶到网中。

辛真也低头看着冰下鱼儿游水，肯定道：“会有很多鱼的。”

“你瞧出来了？”宫宇问，猜想她应该是出于渔业经验的判断。

辛真晃晃手中的红绳，笑道：“因为这个呀，江神想让我们多吃点。”

冰面下有条黑身肥鱼钻入网中，池溪恰好捕捉到这一幕，他将视线从冰面挪开看向正在说江神的女孩。

她蹲在冰面上看鱼入网，轻声说：“古人敬社神、敬稷神、敬神农，其实都是在敬奉大自然，我们现在顺应自然敬事如神，就会有好收获-

经过几个小时的等待，艳阳高高挂起，鱼捕头高喝一声：“收网咯。”

鱼捕头用冰铲捞出冰孔中的浮冰，抽出引绳，众人手把手拖着绳子上往外扯网。这次只布了几百米渔网用不上绞盘，全靠人力拖拽。

第一条被渔网挂上来的是柳根鱼，只有巴掌大小。

辛真站得了离冰孔近，看见第一条小鱼更是使出吃奶的劲往后扯，向拔河一样，雨柔搭把在她身后，其次是宫宇、池溪、鱼捕头。

“上来一条啦，大家使劲。”辛真手上力气不停，高声给后排鼓劲。

渔网浸水后的重量，江水暗涌的阻力，收渔网并不是什么轻松事，但却非常有成就感。

柳根鱼之后，紧接上来的是肥呼呼的胖头鱼、花鲫鱼、鲤鱼、白鲢鱼……每条都在七八斤以上，被渔网带上冰面后使劲扑腾，扬起水花。

稀疏网眼截留的都是成年大鱼，幼鱼都被刻意地留在江中，当地人敬奉猎杀不绝的古训，也是辛真所说的顺应自然，如此才能年年有鱼。

肥鱼上岸，挂上来许多江水，还未来得及结冰淌在冰面上。辛真身体后倾使劲拽渔网，雨柔跟在后面提劲，两人都未注意到水滑冰面，忽地一溜脚，双双滑倒在地。

一绿一黄的羽绒服身影，突然敦落在冰面，仰面摔得四平八稳，场面甚是滑稽。

辛真和辛雨柔揪着湿哒哒的渔网，愣了几秒看向对方。

爆发哈哈大笑，太糗了！

“起来，一鼓作气！”辛真率先站起，拉一把雨柔。

正值午休时间，直播间观看人数达到顶峰。

「这俩不是仇人姐妹吗？？？」

「我明明是来看女明星撕逼的，但她们好搞笑」

「演的吧，镜头前相爱镜头后相杀」

「撕什么撕，美食综艺又不是宫斗剧」

少数几条质疑弹幕很快被粉丝刷走，其余都是正向好评：

「哇塞！好像开盲盒看着就爽」

「这么肥的鱼，甭管吃不上看着就高兴」

「真真加把劲！得会儿给它们洗个热水澡！」

「黑江也冷得太夸张了吧他们睫毛都结冰了」

「第一次直播看溪溪的盛世美颜帅炸了！！」

「宫宇的排面走起！！！」

「哇俯瞰全景更爽，我也要摸鱼！」

冰层下的江水温度是零上四度，而冰上的温度是零下二十度，捕捞上来的肥鱼扑腾几下就冻僵了，硬邦邦地躺在冰面上。

综艺组与鱼捕头按劳分配，获得一箩筐的江鱼，宫宇与池溪和力将箩筐扛上越野车。

他们要开车赶去镇上的集市用渔获换钱。

回到暖和的车里，辛雨柔摘下沾有鱼腥味的手套：“姐姐，我们是不是会留几条下来给自己吃？”

“必须的啊，真真选这里就是为了吃胖头鱼吧。”

宫宇启动汽车，热好车后一脚油门往镇上方向驶去，他饿了，很饿很饿。

“对呀，等买好食材我们就回雪屋煮东西吃。”

哈啾——

说着她捂鼻子打了个喷嚏，瓮声瓮气道：“好饿啊！”

三人讨论起要留几条鱼要怎么吃，不懂厨艺的辛雨柔和宫宇聊起菜谱说得天花乱坠越说越饿。辛真从后视镜瞥一眼池溪，冰雕佛像般挨着窗边坐，他对吃不感兴趣吗？

半小时后抵达集市。

他们找到专门收购渔获的摊子，留了几条肥鱼在筐里，剩下的全部卖掉换现金。

江水肥鱼按九块钱一斤的价格出售，换到六百多块钱，足够他们四个在集市里好好挥霍一把。

露天集市里，摊主们裹着厚棉服守摊，蔬菜盖着棉被露出一点边，红梨、柿子盛在箩筐中成了冻梨冻柿子，粘豆包白面馒头散在袋中，雪糕也摊开在纸箱里，恍如纯天然大冰柜。

路过糖葫芦摊位，他们决定先买几串糖葫芦补充糖分。宫宇和辛雨柔各选了一串，被前面卖雪糕的摊子吸引了拿好糖葫芦逛到前面去，辛真站在葫芦串前，拿了两串买单。

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池溪兀自走在宫宇和辛雨柔后面，身影孑然与热闹氛围格格不入。

辛真拿好两串山楂糖葫芦，手指逐一在某一串山楂上点点，走到池溪身旁，咬一口糖葫芦，冻实的口感很沙，像在啃冰棍。

察觉到有女生靠近，池溪往边上挪了一步。

辛真见势也跟着挪一步。

她掐掉麦克风，咬着糖葫芦，漫不经心问道：“那盒蛋挞好吃吗？”

蛋挞？她在说什么？

池溪原本不想回话，但蛋挞是他的小秘密。

拍戏时宫宇送给他一盒，尝过一个后再进入戏中状态，丝滑般顺利，情绪感官被莫名放大，想要的情绪信手拈来。

复盘分析时还没往蛋挞方向想，回到房车读剧本时，助理把没吃完的蛋挞盒放在桌上，他顺手又吃起一只，刚吞咽入喉，剧本上的白纸黑字如同银蓝闪电，倏然击中心神。

豁然开悟，玄之又玄的瞬间。

他突然感悟到男主角对上女主角时那种爱而不得千山阻隔的情感，对于别的体验派演员来说通过角色爱上另一个角色是很简单的事，但他做不到，戏路被囿在有限的情感中，否则也不会这么早考虑转岗做导演。

蛋挞吃完，一段戏研读完毕。

领悟也戛然而止。

他以为是甜品的功劳，后续尝了许多蛋挞许多点心，都找不到有神奇魔力的瞬间。

在乱糟糟的集市里被人这么问起，他瞬间将关键信息串联起来，难道……？

“你是宫宇说的厨神？”他淡声问道。

“那盒蛋挞有帮到你小忙吧，你不是一直在苦恼演不好爱情戏吗？”

辛真轻笑一声，转身侧向他，挑明来意：“我能帮你解决问题。”

说完她指指池溪领口的麦克风，示意他关掉。

停下脚步，池溪顿了顿，眯起眼试问：“你是心理治疗师，还是……魔法师？”

语气轻恳，毫无戏谑之意。

演不好是圈内的小范围秘密，她能知道也不奇怪，但她提蛋挞就大有玄机了。池溪曾找过心理医生可惜成效不大，唯一一次能感受到症状消退就是吃蛋挞时，如此不得不合理怀疑她的身份与魔法有关。

辛真再次避过他的问题，递上一根冰糖葫芦，扬着笑脸诱哄道：“给你吃。”

池溪鬼使神差地接过糖葫芦，皱着眉看红彤彤的山楂果，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置。

镜头远景扫过，黑色防风外套男生止步凝视，鹅黄羽绒服女生笑容灿烂，两人一高一低相隔仅有半臂之距。

一边是山岚寒风，一边是温暖如火，糖葫芦的艳红在他俩之间跳跃，静谧瑰丽的氛围，与周围的川流不息形成鲜明对比。

镜头拍不到的是他们的对话。

鹅黄羽绒服女生神秘兮兮说着：“全部吃完你就知道，我有没有说谎。”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