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超越时代的恶女

如果非要从日本大众文学界里挑出一部公认的no.1，那这部只可能，也只会是山崎丰子的《白色巨塔》。

如果非要在浩瀚如烟的日本电视剧里跳出一部公认的no.1电视剧，那这部电视剧也只可能，只会是根据改编而成的2003版《白色巨塔》。

在这部医疗职场神作面前，上古时代的收视王者《血凝》，八九十年代横扫一切的《东京爱情故事》和《悠长假日》，以及千禧年后闻名全球的《半泽直树》和《胜者即是正义》，都将变的暗淡无光。

从各种角度来说，文抄《白色巨塔》都是过渡《半泽直树1》和《半泽直树2》之间最好的选择。

此时已经有了起色的日本大众文学界也需要这么一根定海神针来稳固它的文学土壤。

不过这也就是北川秀一闪而过的念头，具体怎么实施，什么时候开始文抄，该怎么对应这个时代，这个日本国来修改，他还需要好好斟酌一番。

现在北川秀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浅草红团》和《恶女》上。

和鹈饲教授三人辞别后，北川秀、斋藤玲奈、比企谷奈子先是去了附近的西餐厅随便吃了点东西，然后又就林真须美案件简单讨论了一下。

这一次的面谈，大概是北川秀最后见他们的机会了。

之后写《恶女》，再碰到什么难点，他也没法去问这个当事人了——

日本国的死刑执行速度很快，很多时候当天做出了判决后，没几天，犯人就已经送去火葬场火化了。

当然，按照正常的法律流程，还有等候期，上诉期和执行期，有的拖个一两年才执行也正常。

但林真须美这个案子太敏感了，社会舆论压力太大，就和当初奥姆真理教的那堆杂碎一样。

越早处理掉案子，政府和司法机关的公信力越早能得到恢复的缓冲期。

和某些顶层权力者的权力相比，法律也就不算什么东西了。

比企谷奈子以专业人士的角度给了北川秀一些建议。

她没法跟着北川老师一起去面谈，只好尽量帮北川老师想点子，别遗漏了什么重要信息。

斋藤玲奈也从编辑的角度详细分析了写书需要的一些重要元素，同样给北川秀提供了不少启发。

北川秀自己，最大的疑惑则是，既然都已经逃脱了法律的制裁，前面十五个案子都定性了，林真须美夫妇为什么还要做在咖喱饭里下毒的蠢事？

这种把诈骗杀人完全不当回事的人，真的会因为单纯的嫉妒心而犯下这种过错么？

其实这一点，官方和比企谷奈子等人也都疑惑过。

但这件案子，对所有人而言，只希望尽快下结论，出审判，然后把两个人间恶魔绳之以法就好。

至于恶魔为什么突然失了智，管他那么多干嘛？

被害者家属只想拿到高额补偿金，法官等公职人员只想尽快结案，舆论媒体在政府的重压下，也不想再过多涉及此案了。

然后这个显而易见的事情，就被大家一起故意无视了。

当天下午3点，北川秀独自前往东京地方法院旁的东京监狱，终于在一间特殊审讯室里见到了林真须美，以及被她要求来一起面谈的寺田立美。

“北川老师，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

戴着手铐的林真须美和面色平淡的寺田立美一同起身冲他鞠躬。

这间特殊审讯室很小，只有一张桌子和三把椅子，但四周墙壁上全是监控摄像头。

只要审讯室里稍微发生一些异动，外面成批的警员就会鱼跃而入，第一时间保护北川秀的人身安全——

日本文坛的“天下第一”要是在这里出事，没人想背这么大一口黑锅。

“彼此彼此，还请多多关照。”

北川秀拿着笔记本和钢笔，也起身回应了她们的鞠躬。

这就是社交状态有些病态的日本人。

无论对面是谁，不管自己身处何种境地，这类面子工程永远都会顶到最满。

双手沾满鲜血的杀人犯也要尽量保持自己的体面，做出一副文明且不打扰别人的模样。

互相打完招呼后，三人坐下，北川秀自然大方的打量起两人。

近看林真须美的外貌，确实有点一言难尽，但即便身穿囚服，没有任何化妆品的加成，她的身上依然隐隐流露出一种上流社会人士才有的气质。

坐在她身边的寺田立美是一身常见的职场ol制服，上身小西装，下身包臀黑丝裙，神情平淡，情绪稳定，好像这只是一场普普通通的面谈会。

单论长相和身材，寺田立美完爆林真须美，可两人坐在一起，北川秀的目光就会忍不住多看几眼后者。

不是因为什么猎奇心理，而是林真须美身上散发的气质，就是比更年轻更漂亮的寺田立美要吸引人。

从后世穿越而来的北川秀，几乎可以肯定，眼前这个矮胖丑的中年妇女，绝对不像外表展现出来的那样。

她一定系统化训练过，包装过自己。

“北川老师，您真的准备把我的故事写成给国民们看么？”

林真须美率先开口打破了僵局。

她一开始说话，旁边的寺田立美便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跟着“刷刷刷”记录了起来。

“立美酱会负责把我说的一些话记录下来，如果北川老师您有需求，可以问她拿来看看。”

林真须美没等北川秀发问，就开口解释道，

“里面可都是我宝贵的人生经验哦。”

“明白了。”

北川秀微微抬眸，瞥了眼沉默的寺田立美，又看了看始终保持着浅浅笑容，完全没有死刑犯该有的样子的林真须美。

立美酱.

在日本国，人与人之间的称呼是非常琐碎细节和重要的。

譬如在姓氏或者名字后加“桑”，相当于汉语里的“先生”、“女士”、“同志”，在一般情况下，这么称呼别人不会踩雷。

有些时候，你能听到别人在你的姓氏或者名字后加“君”，这一般是在称呼自己的朋友，或者是年龄、资历比自己低的晚辈。

且这种称呼常用于男同学、男下属。

偶尔会有男上司这么称呼自己的女下属，说明男上司对女下属一视同仁。

这种称谓在职场也很受女性员工喜欢，让她们有种自己被重视，被平等对待的感觉。

值得一提的是，“君”带有一定的亲密感，如果和对方不怎么熟悉，最好不要这么称呼别人。

还有一种比较常见的就是林真须美喊寺田立美用的“酱”。

在日语里，这是关系最亲密的一种称呼。

通常用于关系较好、彼此比较熟悉的朋友或夫妻、家人之间，此外幼儿园或是小学老师也喜欢在叫小朋友名字时，后缀一个“酱”。

林真须美对寺田立美而言，应该是杀父仇人。

可此时两人展露出来的样子看，更像是关系亲密的长辈和晚辈。

觉察到了北川秀的反应和疑惑，林真须美却丝毫不慌，继续悠哉游哉的说道：“自从看过北川老师的《失乐园》，我就幻想着有朝一日能成为北川老师书中的人物。没想到有一天，梦想居然会成真呢。”

“我只是取材，不代表一定会把你的事情写成。”

北川秀冷冷的回了一句，目光偶尔飘向寺田立美，发现她确实是在很认真的记录两人的谈话。

“那也足够啦。总之能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见一见我心目中的偶像，我感觉这段人生已经足够有意义了呢。”

林真须美顶着一张丑脸茶里茶气的说话，却意外的没让人感到作呕。

因为她的声音和神情真的很真诚，连北川秀都无法分辨她是在作秀还是在认真交谈。

照道理，人都快死了，这个时候，应该是最容易本性流露的时刻。

“感谢你的厚爱。时间有限，我们就废话少说，直接开始吧。”

北川秀不是一个容易被带偏节奏的人，他同样翻开笔记本，开始针对性的提问林真须美。

“好的，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林真须美继续甜美笑着。

“第一个问题。如果没有和歌山毒咖喱事件，你大概率不会被法律制裁。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犯下这种错误？”

北川秀直接把最大的疑惑给抛了出来。

“那可就要从头说起了”

林真须美好像早已预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略微停顿了下，开始叙述起故事的始末。

最初，她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保险推销员，她的丈夫则是林业护卫员，两个人因泡沫经济背上了巨额房贷，生活过的很艰辛。

为了能偿还债务和过上梦寐以求的生活，两人先是通过骗保的方式榨取客户钱财。

但自从北川秀写的《伊豆的舞女》里那篇《生命保险》火爆后，这种诈骗手法就变得代价极高，且非常容易被警员上门查水表。

两人不得不通过另一种方式——虚假征婚，骗婚，伪装恋爱等手段，引那些空虚寂寞又有一定经济实力的中产男人上钩。

这些年来，林真须美接触过的男人不计其数，但最初阶段，失败次数远超成功次数。

有良好经济基础的中老年男人在婚恋市场可是香饽饽，看到她本人后，大多数人第一反应是逃跑，根本不愿意多聊几句。

“到底靠什么才能迷住一个又一个男人呢？”

林真须美自言自语道，随后又给出了她的答案。

既然外貌条件已经无法改变，且是自己的一大劣势，那就干脆缩短前期见面的时间和可能。

这下，她又要归功于北川老师了。

因北川网络的发展，日本互联网科技推动迅猛，网上的聊天室、论坛和贴吧流量极大，可比她做什么线下征婚工作室好多了。

而且通过互联网认识男人，她可以在对方见到真人之前隐藏自己，让男人只能通过网络了解一个虚幻的她。

她在雅虎日本的私人账号有近五十万粉丝关注，流量不输小明星。

在互联网上，她为自己营造了完美的虚假形象：独立经营公司，离异无娃，受过情伤，富裕优雅，精致贤慧。

她发的个人简讯都是在展示所谓的精致生活：美妆美容，喝咖啡喝红酒，豪车豪宅。

因这个年代修图技术还不太行，她不露正脸，多角度虚假拍摄，还配一些茶艺文字：哎，拍照水平真的不行，手腕怎么粗得像大萝卜一样呢。

实际上，她的手腕比大萝卜可粗多了。

但这种以退为进的茶言茶语，让男人反而觉得她真诚坦然。

除此以外，她也会拍摄不少“擦边”照片，展示胸臀腿之类的敏感部位。

在这个时代，这种大胆将个人隐私部位展现在公众视线里的行为很少见，尤其是日本女性大多含蓄内敛的情况下，她就是一股互联网上的清流。

那些茶言茶语和钓鱼简讯在后世看来老掉牙和过气，但凡是个擦边网红，大概玩的都比她熟练多了。

可那是2020年后，现在是1998年的日本国，将近二十多年的时间跨度，林真须美简直就是领先了其她女人十几个版本的超级怪物。

“.曾经我一度以为，再怎么精心伪装，只要两人见面，我的缺陷就会瞬间无所遁形。

可几次之后，我突然意识到。

当男人已经掉进你的坑里，只要你没有触及到他的底线，他会自动给你加滤镜。

我给他们提供一些年轻女孩完全无法给予的东西。譬如妻子才有的温柔贤惠，比另一半更多的顺服，不管教，不反驳，不指责。

给他们鼓励，安慰，加油，信心，让他们觉得自己在你面前更像一个男人等等。

原来这些对男人而言，比美貌和青春肉体更令他们着迷。”

林真须美说话时也在观察北川秀。

她不认为北川老师就和大部分男人完全不同。

他确实更优秀，更年轻，更帅气，更多金，更聪明，但也依旧是一个男人。

只要是男人，她就有信心攻克。

但这次，林真须美失败了。

她能很清楚的从北川秀眼中看到一个无法被触及的灵魂。

他明明就在眼前，却仿佛在天边那么远。

他听到认真仔细，却丝毫没有情绪波动。

“简单说，就是给男人提供足够的情绪价值。这个倒是和我想的一样。

如果能有更细节的案例和内容就更好了.嗯？为什么不继续说下去？”

北川秀正在飞速记录着，发现声音停止了许久，他疑惑的抬头看去。

“情绪价值.”

林真须美第一次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她伪装出来的精致外表仿佛在丝丝龟裂。

“好精准的概括.”

寺田立美也抬头了。

“.好。您想听具体案例的话，我们就以立美酱的父亲为例吧。”

林真须美强迫自己从惊讶的情绪里走出来，恢复到最初的样子，又接着说道。

这一次，寺田立美的肩膀微微抖动了下。(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