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学校

何守义拎着一笼大闸蟹来了市委大院。

他是菱洲村的村支书，李承霄的老熟人。当初征地的时候，何守义是几个村里最配合的，李承霄一直记着这份情。如今李承霄当了代市长，何守义心里有数，该走动的关系不能断。

郜玉刚在楼下截住了他。

“何书记，你这拎的什么？”郜玉刚眼尖，一眼就看见那笼用蒲草扎得结结实实的大闸蟹。

“郜主任，这不刚开湖嘛，头一茬蟹，我给李市长送几只尝尝鲜。”何守义笑得朴实，手里的蟹笼往上提了提，“自家塘里养的，不值几个钱。”

郜玉刚跟何守义打过多次交道，知道这人是实诚人，不是那种拎着烟酒上门的。他想了想，说：“您稍等，我上去问问。”

李承霄正在看文件，听郜玉刚说了来意，放下笔，沉吟了一下。

“蟹留下，你替我请何书记吃顿饭。从我的工资里扣。”他顿了顿，忽然问，“菱洲村的小学怎么样？”

郜玉刚一愣：“什么小学？”

“村办小学。”李承霄靠在椅背上，“我上次去菱洲村，路过那个小学，墙都裂了缝，窗户糊着塑料布。孩子们就在那里面上课。”

郜玉刚沉默了。他在昆城待了多年，乡下的情况他比李承霄清楚。那些村办小学，能好到哪去？

李承霄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你告诉何守义，他的心意我领了。蟹我收下，但有一句话你带给他——他有这钱买蟹送礼，不如想想办法把村里的学校修一修。孩子读书是大事，耽误不得。”

郜玉刚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李承霄叫住他，“你安排一下，下周我下去跑一圈。全市的乡镇小学、村办小学，我都想看看。叫上教育局的人，别提前打招呼，走到哪看到哪。”

郜玉刚怔了一下，随即应道：“行，我这就去安排。”

接下来的一个月，李承霄几乎跑遍了全市所有乡镇。早出晚归，有时候一天跑三四个村子。教育局局长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同志，跟着跑了几天，腿都肿了，硬撑着没吭声。

李承霄看在眼里，没说破，只是每次下车的时候，都会等一等周副局长。

他们的第一站是菱洲村小学。何守义亲自带路，推开那扇木板门的时候，李承霄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三间教室，四个年级，六十多个孩子。教室的屋顶漏着天光，墙壁上裂了好几条缝，黑板是用水泥抹的，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孩子们趴在课桌上，桌子高高低低，有的缺了腿，用砖头垫着。

代课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民办教师，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他看见李承霄，手足无措地站起来，手在裤腿上擦了又擦。

“李……李市长，您怎么来了？”

李承霄跟他握了握手，问：“学校有什么困难？”

老师张了张嘴，看了一眼何守义，没敢说话。

李承霄没催，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摸了摸课桌的棱角，又站在窗户边看了看糊着塑料布的窗框。他没有当场表态，只说了一句：“辛苦你了。”

第二站是隔壁乡的刘庄小学。比菱洲村更差。教室是六十年代建的土坯房，后墙已经倾斜，用两根木头顶着。三

个年级挤在一间教室里，这边上语文，那边上算术，互相干扰。校长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说话时眼圈发红：“李市长，再这样下去，我怕哪天房子塌了，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李承霄没接话，转身出了教室，站在院子里，点了支烟。

第三站、第四站……越看越沉默。

一个月下来，李承霄瘦了一圈，脸晒得黝黑。郜玉刚劝他歇两天，他不听，说：“趁着天还没冷，多跑几个地方。”

调研结束后，李承霄没有急着召集教育局、财政局开会，而是先去找了吴书记。

这是规矩，也是智慧。这么大的事，不先跟一把手通气，就直接在常委会上提，那是犯忌讳的。哪怕吴书记平时对他再好，这种事上也不能越位。

李承霄敲开吴书记办公室的门，吴书记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指了指沙发：“坐。听说你最近跑了一个月，腿都跑细了？”

李承霄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坐下后直接开门见山：“书记，我这一趟跑下来，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把这一个月的调研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村小的危房、代课老师的窘迫、孩子们趴在缺腿课桌上写字的样子，没有添油加醋，都是亲眼所见。

吴书记听着，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书记，我的想法是，村小全部撤并，乡镇小学保留条件好的，集中力量在城区建一所高标准的实验学校，让农村的孩子也能来城里上学。远的，市里出车接送；特别偏远的，提供寄宿条件。”

李承霄说完，办公室沉默了。

吴书记把烟头摁灭，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李承霄说，“关掉村小，撤并乡镇小学，会得罪很多人。村干部会来找我闹，乡镇干部会觉得我在拆他们的台，老百姓一时半会儿也想不通。”

“知道你还干？”

“因为孩子们等不起。”李承霄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坚定，“书记，我在菱洲村小学，看到那个代课老师，五十多岁了，头花全白了，一个月工资才几十块钱。他跟我说，他不怕苦，就怕哪天房子塌了，他担不起这个责任。您说，我能当没听见吗？”

吴书记没有说话。

李承霄继续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风华厂的股份分红、开发区的税收，挤一挤，总能凑出来。我只需要您点头——支持这个方案。”

吴书记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就是不知道给自己留后路。”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李承霄。

“方案你先拿，常委会上我替你说话。但你给我记住——校车的事、寄宿的事，必须落到实处。不能让孩子因为学校关了而失学，这是底线。”

李承霄站起来，郑重地点头：“书记放心，我立军令状。”

吴书记摆了摆手，没再说话。

李承霄转身出了办公室，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吴书记的背影。这位老领导，嘴上不说，心里是支持的。

李承霄把教育局的周局长、财政局的钱局长叫到了办公室。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整理好的表格，往桌上一摊。

“周局长

，这是我这一个月跑下来的情况。全市一百二十所村办小学，我跑了六十多所。能正常上课的，不超过三分之一。剩下的，要么是危房，要么是缺师资，要么是生源严重不足。有的学校，整个学校只有十几个孩子，三个老师。你说这课怎么上？”

周局长脸色不好看，但知道李承霄说的是事实。他翻了翻那沓表格，叹了口气：“李市长，您说的这些，我们不是不清楚。可是没钱啊。县里市里财政都紧张，能拨的教育经费就那么点，分到下面，每个学校也就够发发工资。”

“所以我的想法是，不再修那些破学校了。”李承霄说。

周局长一愣：“那怎么办？”

“关掉。村办小学全部关掉。乡镇小学，保留条件好的，撤并差的。集中力量在城区建一所高标准的实验学校，让农村的孩子也能来城里上学。”李承霄竖起手指，“住校，我们用校车接送，实在远的可以寄宿。”

办公室里安静了。周局长和钱局长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李承霄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关掉村小，撤并乡镇小学，这是动了基层的蛋糕。那些村干部、乡镇干部，谁愿意自己家门口的学校被关？谁不想让孩子就近上学？

“我知道这事有阻力。”李承霄放慢了语速，“但你们想一想，是把钱撒胡椒面，哪个学校都修不好，最后房子还是塌、孩子还是没学上，还是集中力量建一所像样的学校，让我们的孩子有安全的地方读书，有好的老师教？这笔账，你们不会算？”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昆城地图前，手指在城区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实验学校就建在这里。征地、设计、施工，一年内完成。明年九月，第一批孩子入学。风华厂的股份分红、开发区的税收，拿出一部分来，不够我再想办法。”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几个人，语气笃定：“至于那些关掉的村小、撤并的乡镇小学，我们不是不管。校车接送，费用由市里承担。特别偏远的，提供寄宿条件。总之，不能让一个孩子因为学校关了而失学。”

周局长先开口了：“李市长，这个方案，我得回去跟班子研究研究。”

“研究可以，但别太久。”李承霄说，“孩子们等不起。”

钱局长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问：“李市长，建学校的钱，您大概有个数没有？”

李承霄看了他一眼：“你先摸底，把方案拿出来，再算账。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两人走后，郜玉刚端了一杯热茶进来，放在李承霄桌上。

“李市长，您这一个月跑下来，腿都快跑断了。”郜玉刚说，“要是这学校建不起来，您怕是……”

“建不起来也要建。”李承霄打断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看了那些学校，站在那教室里，我心里难受。我儿子才几个月，我在北京、在上海，有的是好学校给他上。可昆城的孩子呢？他们也是孩子，他们也应该有安全的地方读书。”

他放下茶杯，看着窗外夜色里稀疏的灯火，沉默了很久。

“这事，再难也要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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