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小胡找靠山，老龚发邪火

房子有了着落，胡为民当即放下手中的工作，跟马老师一起去朗润园公寓看房子。

朗润园原为清代皇家园林（春和园），曾属乾隆帝十七子永璘，后经多次转手，最终由燕京大学购入并归属燕大。

1957年，为解决校园住房紧张问题，燕大在朗润园新建了编号为8至13号的教师公寓。公寓以多层单元楼为主，户型包含一居室（三十平左右）和二居室。

胡为民今天看的房子就是一居室，房子的主人是中文系的吴教授。

“吴老，这位就是胡为民胡同志，也是想租你房子的人。”

陈老师年龄大约六七十岁左右，他身形清瘦挺拔，背脊如松，面庞方正，颧骨略高，皮肤略显苍白，戴着一副黑色宽边眼镜，镜片后眼睛半睁，眼角有着细密的皱纹，眉梢处几根银白长眉斜飞入鬓，鼻梁挺直如刀削，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严谨。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色中山装，领口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方，左胸口袋别着一支钢笔。裤线笔直，裤脚略微磨损却依然整洁，露出半旧的皮鞋。

“吴教授您好。”

胡为民最尊敬老师，一见面便主动打招呼。

吴教授微微颔首：“你就是胡为民同志啊，我看过你写的评论文章，很好。”

“义愤填膺之下的作品，当不得吴教授的夸奖。”胡为民谦虚道。

“好，好一个义愤填膺！”吴教授半睁的眼睛瞬间瞪得滚远，看着他的目光带着欣赏，“你知不知道，你在报纸上说了很多人想说不敢说的话，同时，又得罪了许多人？”

胡为民镇定自若，没有露出一丝一毫胆怯之色，“为国为民，在所不辞。”

“为国为民，就凭你一篇文章？”吴教授笑容收敛，紧紧盯着他。

胡为民脊背挺得笔直，声若洪钟道：“文章如刀，能剖开脓疮见白骨。若无人发声，学子们只会被蒙蔽，误会领导的高瞻远瞩，继而产生龃龉，于国于民有害。这么看来，我的文章难道不是为国为民？”

马老师额头冒汗，连忙呵斥道：“小胡，你太不懂事了，在吴老面前，怎么说话的？”

“好，有点意思。”吴教授笑了起来，“马老师，燕大有胡为民这样的同志加入，是燕大之幸啊。”

“吴教授言重了。”胡为民不好意思道。

他这人受不得别人夸奖，有人夸奖他，他就想翘尾巴。

“今天我之所以来呢，就是想见一见最近声名赫赫的胡同志。”

“现在见了，吴教授有何感想？”

“名副其实。”吴教授说了许多话，神情渐渐变得疲惫，“唉，人年纪大了，精神不济。”

“房子可以租给小胡同志，剩下的事情，小马你来办吧。”

吴教授说完，背着手离开了公寓。

马老师送吴教授下楼，半晌才回来。

回来后，他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胡为民，“小胡，你知道吴教授是什么人吗？”

“中文系，教授，姓吴，年纪七十上下，我能想到的只有吴祖湘，吴教授。”胡为民

冷静分析道。

马老师一愣，继而道：“你知道还敢口出狂言？”

胡为民沉着冷静道：“我猜，吴教授亲自来见我，就是想听听我的真心话，以期分辨我在报纸上的所写的是真心实意，还是在投机取巧吧。”

马老师大为震撼，感觉自己还是低估了胡为民。

“无论你是真心与否，这次你算是进入了吴教授的眼里，对你也是件好事。”

胡为民笑了笑，他这次一反常态，不就是想要在吴祖湘面前表现一番嘛。

吴祖湘一生堪称传奇，他是水木大学毕业，也是“清华四剑客”之一，在大学时期，创作多篇经典小说。

49年后担任燕大中文系教授，并担任全国文学作者协会委员、中國文联、中國作协理事、中國作协书记处书记、《人民文学》编委、燕京市文联委员、燕京市作协副主席、《红楼梦》研究会会长。

可以说，他就是这个时代文坛的顶尖大佬，能得这位青眼，他不说横着走，以后他真正进入文坛，也不会有宵小敢于轻易拿捏他。

“马老师，咱们什么时候签房屋租赁合同？”

在胡为民的催促下，马老师代表吴祖湘和他签订了合同。

从今天开始，他就是这套燕大教职工公寓的临时主人。而代价，不过区区十块钱每月。

呃，虽然暂时对他来说不是一笔小钱，但只要能让他和文坛大佬搭上关系，就算花费千金都值得。

拿上钥匙后，胡为民立刻搬家。

迟疑一秒，都是对独立大豪斯的不尊重。

也不知道查剑英和陈建公是从哪里得知他搬家的消息，非要自告奋勇，来帮他搬家。

两人一番好意，胡为民也不好拒绝，稍作推辞一番后，便顺水推舟，答应下来。

三人一人两大包行李，哼哧哼哧来到朗润园公寓。

别看查剑英是女同志，力气一点都不小，看来她当初上山下乡时，也是下过苦功夫的。

“胡老师，这里是朗润园公寓吧？”看着眼前越发熟悉的景色，查剑英忍不住道。

胡为民道：“没错，这是教务处马老师帮我找的房子。”

“我听说能住这里的都是燕大正儿八斤的教授和讲师，一般职工可没这个资格。”陈建公咋舌道。

胡为民一本正经地说道：“只能说感谢学校对我这种农村青年的关怀，我无以为报，只能认真工作，守好燕大的大门，不放进任何一个可疑分子进入燕大。”

“扑哧。”

查剑英停下脚步，放下行李后，抱着肚子笑了起来，“胡老师，你可真逗。”

陈建公也嘿嘿笑起来，他在学校认识的人不少，可像胡为民这样不拿糖，爱逗闷子的人他还是头一次见。

别说，他和胡为民在一起时，还挺轻松的。

胡为民振振有词道：“怎么能叫逗呢？我说的可都是实话。我是燕大的门卫，职责是守护燕大校门，我能做的不就是这些吗？”

查剑英和陈建公两人不理他的解释，只是一味地大笑，气氛顿时变得欢快起来。

“哇！”

当查剑英和陈建公两人拎着行李进入胡为民的这套公寓后，全都惊讶得张大嘴巴。

和想象中逼仄的小单间不同，这套公寓在他们看来相当宽敞。

不仅如此，公寓虽然因为时间关系显得陈旧，但布局合理，装修雅致，别说一个人住，就是一家子人住也不会显得局促。

参观完公寓后，查剑英咋呼道：“胡老师，你不会是校长的私生子吧？”

“这套公寓除了没有电视和收音机，其他东西一个不缺，这是哪位老师做慈善的吧？”陈建公羡慕道。

他家几口人都挤在大杂院里，哪里见过这么好的居住条件，羡慕也很正常。

胡为民摸着下巴，认真思索道：“你们这么一说，我还真想去找校领导认亲，就是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把我乱棒打出去。”

“哈哈。”两人又大笑起来。

笑过后，查剑英遗憾道：“可惜我们什么都没带，没办法庆祝胡老师乔迁之喜。”

“心意到就行。”胡为民接着又笑眯眯道：“当然，你们要是过意不去，下次来补上也成。”

陈建公面色突然变得无比认真：“胡老师，我们说笑的。”

“哈哈。”说完后，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查剑英和陈建公还有功课要做，和胡为民聊上一阵后，便告辞离开。

胡为民今天是晚班，他自己一个人收拾完屋子后，满意的笑了。

他终于不用寄人篱下，暂时有了独属于自己的家。

……

龚修文很不开心，自从他得知胡为民在马老师的牵线搭桥下，租下了吴祖湘那套公寓后，脸色阴沉的可怕。

他至今都不明白，那个穷女婿到底凭什么得到广大市民阶级的认可。

就凭他在报纸上发表的那篇狗屁不通的文章？

他一点都不觉得那篇文章写得好，因为他是知识分子，也是《苦恋》的同情派。他觉得政府欠他们龚家太多，他得到的，抵不了失去的万分之一。

在学校他的装，因此他将心里的怒气和委屈全都带回了家。

“秀珠，你还想不想考大学？都火烧眉毛了，还有心思看闲书，我看就不应该接你回家，在农村和那个胡为民过一辈子挺好！”

“秀秀，你想学你姐是不是？你的成绩很好吗，有百分之百把握考上燕大吗？”

“还有龚成，你们处长的女儿你都看不上，怎么，想上你爹我给你找个仙女不成？”

“连英……”

龚修文还想训斥妻子一顿，但看到老妻如黑锅的脸色，落到嘴边的话瞬间变成了，“连英做的饭还是这么香，家里离不开你！”

黄连英脸色阴转晴，开口道：“快点吃饭，孩子们都等你呢。”

龚家一直是大家长做派，在饭桌上就没有三个小的说话地份。

龚修文吃饭嘴巴也闲不下来，不停批评着青年报的某篇文章，说得龚成和龚秀珠一头雾水。

“爸今天到底怎么了？”这是龚家三个年轻人心底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