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真正的命运是轮回

本应混沌一片的梦境中，突然起了狂风。

血液滋养的飞花，在狂风中冲上天际，骤然炸散，坠落的金红丝线化作天罗地网，将亡人梦境中无处不在的黑灰雾气冲散，让藏身其中的魑魅魍魉无处躲藏。

但，还不够。

少女的卫衣工装裤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作黑底金红纹的长袍。

长发被发带松松束起，垂坠在后背，手里的匕首在这样的装束之下，已经不是一把凶器，而更像是一把礼器。

她迈出一步。

铛！

四千多年前，大禹铸九鼎定九州，祭天下鬼神。

后来，商人在夏人的祭祀传统上，发展出了更为完善的祭祀制度，以人为祭。

远古神明最初与人类产生的联系，是如此血腥。

却又最紧密。

两千多年前，屈原在楚地民间祭歌基础上，作《九歌》，用最极致优美的辞藻赞美神明。

铛！铛！

此时此刻，混沌梦境中，恍惚响起千年前的编钟脆声。

身着祭司袍的少女生涩地踩着千年前的舞步，唱起祭歌：“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铛！铛！铛！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

滴答。

滴答。

鲜血滴落的声音隐藏在少女的祭歌下，合着编钟，用最原始的方式试图沟通神明——

当然是在沟通神明。

隐藏在混沌梦境之中的机械音本体原本还因为金红血线的封锁而紧张了一瞬——又解锁一个情感模块——但它优秀的数据库让它明了这首流传千年的楚辞是什么意思。

祭司打扮成山神模样，意在祈祷神明的降临。

但是……

【很遗憾郁女士，你的神明进不来，你也没法出去，除非我同意。】

机械音平静地说道。

但郁姣并没有理会，她腕上的血液源源不断地构筑天罗地网，

“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

少女不语，只微微阖眸。

再往后，却不再是《九歌·山鬼》：“云漫漫兮掩苍穹，神之灵兮隐幽山……吾心虔虔兮祈上苍，愿神灵兮降吉光。”

千年前最后的祭司血脉在早夭之时唯一学会的祭歌。

此时恰恰好应了山神的名号。

精巧匕首横在腕间血口之上，遮挡住过于狰狞翻起的血肉，于是这不伦不类的祭坛在血腥中占据更多的，还是诡异而盛大的诡谲华美。

但这华美绝不是华而不实的。

郁姣抬眸，精准看向状似在游荡的洛杳杳魂魄：“对付一个藏头露尾的垃圾，还不需要我的神明亲自出手。”

麻木游荡的魂魄顿住。

稍倾，属于洛杳杳的脸微微抬起，转向郁姣，属于人类的声线，却是不再伪装的毫无起伏语调。

“真狡猾，人类。”

“彼此彼此。”

身穿祭祀袍的少女端坐在地，衣摆顺滑地铺开，金丝红线随着平息的风微微鼓动。

她和它对视着。

并不对自己从气运掠夺系统处学到了怎么使用自己这身千年老古董血脉后直接用来对付它感到羞愧。

它端详着郁姣。

似乎是重新认识了一遍这个——被那个咸鱼系统养废了的，傻白甜。

双方都面上一套，心里……嗯，数据库里一套。

但气氛并不因为这种地狱默契而松弛半分，顶着洛杳杳魂魄子隐藏自己身为智能生命可能被追踪到的蛛丝马迹，此时被叫破，气运掠夺系统也没运算出自己哪怕百分之一的败率。

它用洛杳杳的脸，学着郁姣微微歪头：“找到我，又有什么用呢？”

郁姣反问：“为什么会没用呢？”

她握起匕首，“找得到你，就能杀了你，就能扼杀你卷土重来，祸害我、我的国家、我的同胞的未来。”

“用刀？”

“用刀。”

‘洛杳杳’笑了，是一个充满AI伪人感的笑：“且不说刀能不能杀死数据，在你动手之前，我只需要千万分之一秒就可以脱离，除非——”

“除非？”

‘洛杳杳’顿了顿，才道：“没有除非。”

即便人类少女身上有着最完整最古老的祭司血脉，它来自天外，这个小世界的限制对它天然不那么适配，除非是全盛时期的自然

神明，山川河流，才能控制住没有宿主、智能生命基础公约都不受限制的它。

但现在哪还有那么厉害的自然神明？

外面那个小山神吗？它承认祂的神力很是诱人，是它（在潮汐末端）见过最旺盛的一个。

但这不是进不来吗？

作茧自缚进入它前宿主的魂魄中，不知道前宿主的魂魄……已经出卖给它了吗？

“还是有的吧。”

郁姣却道，“只是你以AI之心度人类之腹。”

‘洛杳杳’：？

‘洛杳杳’：“我不是AI。”

众所周知。

被叫AI在这个小世界约等于叫人工智障。

气运掠夺系统已经受够了‘人工智障’这个称呼：）

郁姣的话让气运掠夺系统不得不耗费部分算力，去思考这是什么意思，不过郁姣通常情况下很是善良，才不会忍心让人……或者伪人为难呢。

她选择直接揭秘：

“你说即便是逢岚也不能轻易抓住你，那就是断电的逢岚全力以赴是可以抓住你的。”

“但你知道逢岚的神位不是万民祭祀、也不是跟脚不凡……”

“而是我一人以身为祭，助他成神的吗？”

腕上的伤口已经微微凝血，少女勾着唇角，飞扬的眼尾都流露出得意来，“赌一把吗。”

“赌我一条命，够不够把你献祭给我供奉的神明。”

“……”

‘洛杳杳’眼睛微微睁大，毫无起伏的语气都透露着无法理解，“疯子。”

魂魄僵冷的眼皮合上几秒，又睁开，指出漏洞，“我只需要千万分之一秒就能脱离。”

少女：“哦，那你脱离啊。”

它：“……”

试过了，脱离不了。

这种情况说明眼前的少女一开始、下的第一刀开始就是奔着玩命来的！

那时候它们也不算谈崩了吧？！

所以说疯子！

神经！

说好的人类的求生欲无比旺盛呢？！

从离开洛家到直奔华亭鼓捣洛杳杳，不都是为了活命吗？！

如果郁姣知道它在想什么，一定会狠狠反驳它：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就像是千年前救下枯萎的山脉，郁姣无法欺骗自己的本心。

祸害小世界的罪首随时可能逃跑，能够制裁它的神却联系不上，虚与委蛇只会沦为工具，在此时此刻，如果付出自己的性命可以永远终结这轮回不知道多少次的天降灾祸——

郁姣再三叩问自己，答案依旧是肯定的。

只是……

郁姣忍耐再次撕裂伤口的痛楚，眼看血液流动不再那么快速，痛苦也渐渐麻木，思维不受控制地有些涣散。

她脸色是不是很难看？

要不要给腿上大动脉来一刀？

778怎么老吹牛，说好的小辣鸡呢……

趁着小辣鸡系统在洛杳杳魂魄里弄死它，应该还能留下百分之一的小命吧？

要叫死人微活，还是活人微死？

逢岚……

想到这个名字，郁姣莫名心生庆幸，还好她把逢岚的存在告诉了二哥三哥阿瑶姐。

否则如果她不小心嘎了，谁给山神做提拉米苏贡品呢……

纷乱的思绪随着血液的流失而模糊，又逐渐清晰。

继续。

继续下去。

祭司效仿她的神主，瑰丽的金红丝线编织成网，若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那这由传承五千余年、跳跃一千年光阴遗留的血脉织出来的，便是轻薄却找不到一丝缝隙地绸缎。

天衣无缝。

她的本职和技能点，原来一直点在了这份失落的职业中。

在她挣脱气运掠夺系统给她编织的命运，接受778的帮助，最后因缘巧合和逢岚结识，逐渐明了千年前的过往，也许真正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她会走上这一个轮回——

少女脸色苍白，眸光却锋芒毕露，凝视在洛杳杳魂魄中挣扎不休的灰色光球。

——也会中止这个轮回。

【amp￥……amp￥！】

“——啊啊啊啊！”

孤注一掷的勇气所织就的天罗地网，效果斐然。

机械音再也没了毫无起伏的掌控感，近似半神的血液浸染下，情感模块被迫一瞬间全部开启。

逍遥法外不知多久、

也不知经过多少小世界。

此时初尝恐惧滋味，蹦出一串乱码后，居然用它看不上的前宿主的魂魄壳子尖啸一声，才能勉强发泄自己的痛苦。

——数据流在被一串一串抽空，人类宿主的魂魄也在一丝一丝被消融。

——承受双倍痛击，如何能不痛苦？

【人类——！】

气运掠夺系统绑定过数不清的人类宿主，它知道系统对于一个低级位面的人类来说意味着什么。

没有人会甘心放弃这份力量，也没有人会拒绝它无害的提议。

可现在却出现了个奇葩，命都不要，也要和它同归于尽！

它甚至从来没有主动迫害过郁姣！

情感模块空前丰富的气运掠夺系统要不是太过痛苦，恨不得大呼一声‘什么仇什么怨’！！！但它现在所有的CPU都在寻求突破点，智能生命的求生欲从来不低于人类。

结果还真让它找到了。

灰色光球藏身在半透明的洛杳杳魂魄中，表面一突一突地飞起灰色黑色的刺，看起来十分掉SAN，若是有人能触碰到那些‘刺’，或许还会被巨量信息入侵脑海，身体力行感受那股看起来的掉SAN……

但它突然脱离了洛杳杳的魂魄，暴露在梦境之中，那些金红丝线猛地缠绕上它的本体。

痛苦加倍。

【……人类！你amp￥不会得逞￥的！】

郁姣抿唇，苦恼：“不要说得好像我才是反派啊喂。”

不过她也很好奇，“自己送上门来的你，找到了什么漏洞呢？”

说是天衣无缝就是天衣无缝。

郁姣看过逢岚编织神力很多次，她吸取了足够的经验，并且比之逢岚自觉精细的多嘞。

“说说看，水磨工夫，时间多的是。”

【那个山神喜欢你！】

郁姣：“……啊？”

憋了半天就是要说这个？！

少女无语扶着晕乎乎的脑袋，“该不会以为我会和青春期小女孩一样，听到这个心神俱震，后悔停手，让你逃出去吧？”

又美滋滋地说，“我当然知道逢岚喜欢我啦，我也喜欢他的。”

失血过多使她胡言乱语，“不要挣扎啦，我不会停手的，这网超密的。也不会因为恋爱脑而放过你，反正我死了一千年投胎转世还能遇到逢岚，那算算再过十八年又是一条好妹崽，到时候逢岚去找我——”

“去哪里找你。”

森寒中含着愠怒的清冷嗓音骤然响起，温凉的修长手掌握住少女的手腕，手下的温度让那张妖异非人的脸孔更加冰冷。

俊美山神捏着自家祭司的手就开始治疗。

郁姣：“！”

失血过多出现幻觉了！

【哈哈哈哈！】

机械音打断了郁姣的自欺欺人，灰色光球狂笑着往混沌梦境上空正在消解的金红丝线缺口处撞过去，【内部没有漏洞，难道外部也没有吗？】

【你们人类，就是喜欢因为一些莫须有的东西犹豫——嘎！】

滋啦一声，灰色光球撞在上空，啪叽一下反弹到了地上。

滚了两圈后它灰扑扑黏在地上：【——怎么可￥能！】

【amp￥】

乱码都撞出来了。

“……”

郁姣愣愣看着这一幕，才发现随着伤口治愈、逢岚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抽回那些血线金线而崩解的天罗地网之后，早已被深深浅浅的幽绿覆盖。

比之气运掠夺系统更加深邃的力量，只一眼便头晕目眩。

——哦，也有可能是失血过多后遗症。

“你……你……”

【amp】

郁姣扭头看逢岚，刚想奉上彩虹屁，对上视线又心虚起来，小声：“我都快弄好了……”

【amp￥】

逢岚淡淡道：“下一步直接投胎，再下一步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是吗？”

郁姣：“……”

她更心虚了，但想到什么瞬间担忧握住逢岚的手，忍耐了许久的疼痛让她声音有些哑，“那你呢？你的神力足够吗？”

【amp￥】

“……”

诡异的停顿两秒，山神别开脸，玉白的面孔已经有了淡淡的透明之感。

他的声音也是淡淡的：“凡躯消解而已。”

至少不会痛。

气运掠夺系统当然知道这专门针对它的网能有多密，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