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评论区的牧民

李铮把刘华那句话记在了笔记本最后一行：品牌旗舰店，利润高两成。

笔合上，他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拿起来。刘华的建议不急，一百家店跑稳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把第二批铺货盯住，别在供应链上栽跟头。

手机屏幕亮着，评论区的红点提示跳到了三百多。

李铮用拇指往下滑。修路的感谢、班车时刻的咨询、暖气温度的追踪回访。民声办的标准回复格式已经稳了，每一条下面都挂着处理进度和责任人。

他一条往下翻，速度不快不慢。翻了大约五分钟，拇指突然停住了。

一个从没见过的账号名出现在屏幕上。

“戈壁老巴”。

留言内容不长，但李铮的拇指在屏幕上定住了，没有继续往下滑。

“县长，我是养羊的，在光伏电站旁边放了二十年羊。自从建了电站，我的羊特别喜欢钻到光伏板底下，那里凉快还不晒。我想问个事，光伏板底下能不能让我放羊？不影响发电的话，我想把羊圈挪到电站旁边，这样羊吃草也方便，还能帮你们啃掉板子底下长的杂草。”

李铮把留言又读了一遍。

留言下面已经有十几条回复了。他点开看。

第一条：“异想天开，光伏板那么贵的设备，让羊在底下拱来拱去？”

第二条：“别扯了，万一羊把电线咬断怎么办。”

第三条：“好像新疆有搞过光伏加牧业的，我在抖音上看到过。”

第四条：“支持老巴！板子底下的草确实长得旺，没人管就会遮住光伏板，影响发电。让羊啃不是正好？”

第五条：“我家也在附近，羊确实爱往那边跑，赶都赶不回来。”

李铮把评论区往下翻完，退回到那条主留言上。

他盯着“戈壁老巴”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周小军的消息推了进来。

“李县长，今天评论区有条留言比较特殊，我不确定该怎么回，想跟您当面说一下。”

李铮回了一条：“哪条？”

周小军秒回：“一个牧民问光伏板底下能不能放羊。”

李铮没再打字，直接拨了过去。

周小军接得快，那头传来翻纸的动静。

“李县长，这条留言我看到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周小军的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按正常流程应该直接转给韩启明那边，属于光伏电站运维范围的事。但是我觉得这条不太一样。”

李铮把手机换了只手。“哪里不一样？”

周小军顿了一拍。“他提的不是投诉，是建议。而且这个建议听起来有点道理。”

李铮没接话。

周小军又往下说了一句。“我查了一下这个账号，之前没留过言。应该是新注册的，专门来问这件事的。”

“先别回。”李铮把话收了。

周小军在那头应了一声。“好，那我先挂起来。”

电话挂了。

李铮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目光落在屏幕上那条留言的最后一句。

“还能帮你们啃掉板子底下长的杂草。”

他想起了前两天去光伏二期工地的事。那几只羊钻在已经装好的光伏板下面，趴在阴影里一动不动。韩启明当时的反应是问要不要让牧民把羊赶远一点。

他没回那条消息。

现在这个牧民自己找上门来了。

李铮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指在裤缝上轻敲了两下。他拿起手机又把那条留言点开，把回复区从头到尾看了第二遍。

“好像新疆有搞过光伏加牧业的”——这条评论下面有三个人点了赞。

李铮退出评论区，把手机锁了屏。

他在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走回桌前坐下。笔记本被翻开，他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又划掉了。

然后他拿起座机拨了宋明辉的号。

响了四声，那头接了。

“宋书记，有个事我跟您通个气。”李铮的声音平稳。

宋明辉那头传来放杯子的轻响。“什么事？”

“评论区有个牧民留言，问光伏板底下能不能放羊。”

宋明辉沉默了两秒。“放羊？”

“对。他说他养了二十年羊，光伏电站建了之后羊自己往板

子底下钻。他想把羊圈搬到电站旁边，顺便帮着啃杂草。”

宋明辉的声音里多了一点东西。“这人脑子挺活。”

李铮没接这句评价。“我暂时没让民声办回复，想先研究一下可行性。”

“行。”宋明辉的回应很短，“你研究完了跟我说。”

电话挂了。

李铮放下听筒，重新拿起手机。

他退出民声办的后台，打开了浏览器。

光标在搜索框里闪烁。

周小军坐在民声办的工位上，手指在键盘上悬着没落下去。屏幕上那条“戈壁老巴”的留言他已经刷了三遍了。按照操作规范，超过两小时未回复的留言会进入预警状态。李铮说先别回，他就把这条单独标记了“暂缓”。

但他总觉得这条留言有点意思。

一个放了二十年羊的牧民，平时连智能手机都不一定玩得利索，专门注册账号来评论区问了这么一个问题。不是抱怨，不是投诉，是正经八百地在问“能不能”。

他把留言下面的讨论又翻了一遍。支持和反对的都有，但支持的那几条都提到了一个细节——板子底下的草确实在长，而且越旺。

周小军想了想，打开后台把这条留言的账号信息调了出来。注册时间就是今天，绑定手机号归属地显示柳河镇。

他犹豫了一下，拿起手机给何大勇发了条消息。

“何镇长，柳河镇那边有个牧民，网名叫戈壁老巴，你知道是谁吗？”

何大勇回得快。“巴特尔。蒙古族，五十三岁，杨家沟北面的牧户。养了一百二十来只羊，在那片戈壁上放了小半辈子了。怎么了？”

周小军把手机攥了一下，没有马上回复何大勇。

他把巴特尔这个名字和基本信息记在了便签纸上，贴在显示器边框上。

李铮让他先别回复。

那就等着。

李铮办公室的灯亮着。

桌面上的手机屏幕还开着浏览器页面。搜索框里，四个字已经输入完毕。

光伏牧场。

李铮的拇指悬在搜索键上方，停了一秒，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