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钱四海

话音落下，整个红毯区域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死寂。周围那些竖起耳朵看热闹的企业家们全都噤了声，有人手里的酒杯举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有人嘴巴张着忘了合上。苏飞带来的两个总督贴身保镖，当着总督的面，亲口承认“造谣的人”是陈霆——这跟当众宣判有什么区别？

苏飞的嘴角已经快咧到耳根了，他挺了挺胸脯，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韩成云对陈霆的雷霆震怒。

韩成云迈开步子，走到了苏飞面前。他比苏飞高半个头，低头看着这个满脸得意的年轻人，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嘴角在往上弯，但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更像是一个老练的猎人在端详一只不小心撞进陷阱里的野兔。

“苏飞。”韩成云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你做得很好。”

苏飞愣了一下，赶紧谦虚地低下头：“总督过奖了，这是我应该做的！作为江城商界的一份子，维护总督的声誉，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

韩成云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谦虚：“不，我是认真的。你实在太机灵了。一般人听到这种话，最多就是一笑了之，根本不会专门跑到我面前来告状。只有你苏大少爷，不仅听到了，还第一时间跑来告诉我，生怕我错过任何一个字。这份‘心意’，一般人还真没有。”

徐万金站在韩成云身后，一只手捂住了嘴，假装在咳嗽，肩膀却在轻微地抖动。他旁边的两个保镖嘴唇抿得死紧死紧，脸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显然是用了极大的毅力在克制自己不笑出声来。

苏飞完全没听懂韩成云话里的讽刺，他甚至觉得总督这是在变着花样夸他。他转过身，下巴几乎翘上了天，看着陈霆的眼神里满是得意和挑衅：“陈霆，你听见没有？韩总督亲口夸我机灵！一般人可没这待遇。你刚才不是挺能说吗？你不是跟总督的保镖称兄道弟吗？我告诉你，今天你算是踢到铁板了！”

陈霆靠在旁边的花篮架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苏飞表演。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

录音功能，把屏幕对着苏飞晃了晃，屏幕上声波的绿色线条正在跳动。

苏飞看着他这动作，愣了一瞬，本能地感觉到一丝不对劲：“你……你在干什么？”

“别管，继续。”陈霆把手机往苏飞的方向又递了递，语气很真诚，像是在鼓励一个正在发表重要演讲的领导，“一会儿用得着。”

苏飞张了张嘴，脑子里的警报器终于开始响了，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能硬着头皮转过头，试图从韩成云脸上找到一点确认。

韩成云脸上的笑意已经彻底冷了下来。他看着苏飞，像是在看一个已经被判了死刑还浑然不觉的囚犯。

“苏飞，我刚才的话没说完。陈霆说我身体不好，是因为他是我亲自请的健康顾问。他治好了我侄女的顽疾，正在帮我调理身体。你说他造谣——造什么谣？他在替我治病，你在替他传话，传的还是添了油加了醋的话。你这种搬弄是非、煽风点火的人，带出来的公司能是什么好公司？”

韩成云说到这里，偏头看了徐万金一眼，语气恢复了那份公事公办的威严：“徐总，商会那边安排一下，把苏家名下的公司从头到尾好好查一遍。税务、工商、消防、劳动保障，一个环节都不要漏。”

苏飞的脸在一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他站在那里，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液氮，从里到外凉了个透。两条腿抖得西裤的裤管都在轻轻晃动，他想说话，但舌头像是被打了麻药一样不听使唤，嘴唇翕动了半天只挤出几个含混不清的气音。

就在这时，商业街尽头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声。一列车队从不远处驶来，打头的是两辆黑色悍马，后面跟着一辆加长版的宾利慕尚，整个车队的气场和刚才韩成云的低调公务车队截然不同，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老子有钱而且老子不在乎谁知道”的张扬。

车队在万金阁门口稳稳停住。宾利的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白色西装、内搭花衬衫的男人从车里迈了出来。他大约四十出头，身材保持得不错，头发梳成大

背头，油光锃亮，左手中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戒指，在灯光下绿得刺眼。这人就是四海集团的老板，三山会在江城明面上最粗的一条腿——钱四海。

钱四海下了车，摘下墨镜往西装口袋里一插，目光扫过红毯上这诡异的一幕：总督韩成云面无表情地站着，江城首富徐万金捂着嘴肩膀在抖，两个保镖嘴唇抿成了两条直线，一个年轻人举着手机对着另一个脸色惨白的年轻人，而那个脸色惨白的年轻人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一样。

“哟，韩总督！徐总！”钱四海张开双臂大步走过来，笑容满面的样子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热闹？我刚才远远就看见这边围了一堆人，还以为是什么大人物来了呢。”

钱四海，四海集团的掌门人，在江城商界是一个谁也绕不开的名字。

他的发家史在坊间有无数个版本，但公认的事实只有一个。

钱家祖上就是江南一带有名的财阀世家，上个世纪初，开过钱庄，手里攥着半个江南的银根。

到了钱四海这一代，他没有守着祖业吃老本，而是主动投靠了三山会，成了三山会在江城明面上最粗的一条腿。

四海集团表面上是做进出口贸易和商业地产的，但圈内人都心知肚明，那些不过是洗干净的门面。

真正让钱四海在江城横着走的，是他手里攥着的那些见不得光的灰色产业。

只不过这个人做事极谨慎，每一笔账都做得滴水不漏，每一份证据都藏得严严实实，韩成云盯了他两年，愣是没揪住他的尾巴。

苏飞一看见钱四海，那张死灰一样的脸上瞬间重新燃起了血色。

那表情，像是溺水的人忽然抓住了一根浮木，又像是被当众打了一顿的小孩终于看见了来给自己撑腰的亲爹。

他几乎是扑过去的，脚步踉跄，西装下摆都被风掀了起来，走到钱四海面前的时候声音都在发颤，带着一股子委屈到极点的哭腔：“钱总！您可算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