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透明也是有梦想的

“卡卡卡卡卡！！！你什么情况？没看过剧本啊还是不认字啊？！喜中带悲你懂不懂，笑中有泪你会不会演？不是随便点个眼药水然后面部神经失调引起抽搐……”镜头后的王导在卡了五次以后终于忍无可忍地爆发了，被点名的女二号张筱雨一脸惊慌失措，可怜兮兮地低头一个劲地说对不起。

薛宁默默地看着，分不清是此刻自己心中激起更多的是羡慕，还是悲哀。

她的故事很老套，爱做梦的小女孩被五光十色的娱乐圈所吸引，不顾父母的劝阻，一门心思考进了电影学院。上学的时候所有的教授和导师都对她的基本功啧啧称讚，天真的薛宁在看着电视上自己的偶像越眉从嘉宾手上接过最佳女主角奖激动落泪的时候，自信地以为自己很快也会和偶像一样，站到那个位置上……然而现实很快就甩了她一个狠狠的耳光：毕业半年了，她一个北漂，除了一些同学顺带拉上她的跑龙套角色，镜头扫到她身上不过三分之一秒，连一句臺词都没有的丫鬟甲路人乙……。

很快她的骄傲和自信就被沈重的现实磨得一干二凈。为了那隐隐的梦想，她开始接各种活动的跑场，车模，酒吧代唱等等。虽然长得不是特别漂亮，但是年轻的脸孔青春的朝气还是吸引到了一些特别的群体，不是没有人明示或暗示她生活完全不必这么辛苦，有时候另一条捷径更好走一些。薛宁有时候也会迷惘，三年了，她跑的龙套她自己都已经数不清，期间她也不是没有撞过大运。去年大红的根据网络写手在人气网站上发的热帖改编拍摄的小成本电影，导演就是她的学长，曾打电话约她出演，然而就在一切都说好了就差签合同的时候，一个小模特在房产商的支持下带资进组。事后学长很抱歉地打电话给她，因为女二是他女神——一个业界内出了名的靠娃娃音撒娇的女演员，只能补偿性地给了她一个女主同事的角色。总共三个镜头一晃而过，臺词她到现在都还记得，“默默，走的时候记得关灯。”

结果这部戏红了女主男主女二男二，甚至是女主养的英短都吸了一大堆粉，幸运女神却没能眷顾到她。那段时间薛宁消沈了很久，真心不想再继续等下去了。未来就好像一个挂在眼前的胡萝卜，而她就是那可怜的拉磨老驴，梦想那么遥不可及，她还能坚持多久？就在她准备打包行李回老家的时候，经济公司的李姐打了个电话给她，问她有没有兴趣去参加王导的问武当新片试镜。她像忽然被大棒打到了头一样，楞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王世鑫导演的电影她全都看过，不同与时下的商业片导演，他的作品难得的渗透着浓浓的人文情怀和一种特别的气质，素来叫好又叫座。她当然有兴趣！薛宁激动地给了肯定的回覆，完全没註意到李姐话语中的冷淡。到了试镜那一天，薛宁和同公司三个经常一起跑龙套的姑娘在外面干等着，半个小时后公司力捧的小花旦张筱雨在一群人的前簇后拥之下走进来，她才明白过来，原来自己不过是来陪太子读书的。结果还是这样，真的还要坚持下去吗？想起上次妈妈打电话抱怨说她好久没回家了，爸爸的体检报告血糖偏高……心里一个声音越来越大，回去吧，回去吧……尽管希望渺茫，薛宁在试镜的时候还是尽了全力去演绎。她演的刚好就是张筱雨被王导骂的这场戏，久别重逢却又马上面临生离死别，这场特写镜头对她来说完全不是什么困难，一分钟的戏，因为大家都心知肚明女二号已经内定了是谁，试镜只是走个形式，谁也没有当真。薛宁看着两个副导的神情，心知不会有奇迹发生，当晚就回去打了电话给妈妈，准备等公司这边的合同时间到了就回老家。薛妈妈喜滋滋地挂了电话，立刻马不停蹄地开始给她张罗工作的事情。

就在薛宁完全不抱希望，继续跟着公司安排跑场混合同期限的时候，问武当的剧组竟然通知了公司，让她一个月以后进组报到。角色不算大，总共不超过五场戏，她要演的是女二张筱雨的姐姐。就这样，薛宁怀着最后的梦想，拎着行李进了组。今天她要拍的是她在组的最后一场戏，她劝阻张筱雨不要孤身犯险去赴男二的约，张筱雨饰演的娇蛮大小姐却硬说姐姐嫉妒她要跟她抢男二，两人争吵之下张筱雨打了她一巴掌，两姐妹不欢而散的戏。

为了等会不被王导卡，她默默地记着自己的臺词，太投入了完全没听到边上的人在叫她。直到有人推了她一下，薛宁才反应过来。

“快点，王导叫你。”

薛宁有些忐忑地走过去，王导还在训张筱雨，“你们这些女演员能不能用点心思在演技上？映辉的华总托了面子把你塞进来，可是拍了胸脯跟我保证过的。你看看人家，一条就过的戏，到你这里就这么难？”

薛宁有些诧异地抬眼，刚好迎上张筱雨愤恨的眼神。好歹她也是国内目前炙手可热的小花旦，被王导这么当着一个小龙套像学生一样训斥，张筱雨瞪着显示屏的眼神又深了几分。薛宁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才发现她在看的正是自己试镜时候的录像。

“你，演一遍给她看看。”王导一声令下，薛宁顿时叫苦不迭。王导不是以拍摄人文情怀的电影闻名的吗？怎么会完全不懂人情关系？演或不演，反正都已经把张筱雨得罪透了，姑奶奶以后反正也不混这口饭了，谁怕谁啊？！

想明白了，她稍稍调整了下情绪，很快就进入了状态，直接把眼里冒火的张筱雨当作是男二开始念白。

“傻子……”她眼里微微泛着泪光，温柔地伸手抚平对方的衣领，“能再见到你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这时候本该男二接上一句，“雪儿，我对不起你，以后我再也不离开你了。”薛宁自己默默留白，就是这三秒不到的留白，她也没忘记做出反应，听着心上人的承诺，幸福的神情是少女似的不知愁，又想起两人无缘此刻就是最后一面，眼里的泪光在她低头的时候掩住。真正的悲喜交加！若是此刻有镜头将她的表情纪录下来，分别遮住上下半脸，就会发现，她眉眼里的是哀愁，嘴角里的是满满的幸福。

“不错！”王导讚赏地对她说了一句，转头又冲张筱雨说道，“看见了没有，再琢磨琢磨，十分钟以后你要是再演不好，我直接打电话给你们华总，回去教好了再来！”

薛宁听着没自己什么事了，向王导打了个招呼就转身走了，背臺词偶尔抬头的瞬间，张筱雨恰巧看着她，眼神覆杂。

十分钟以后，张筱雨的戏很顺利地就过了。薛宁仔细看了一下，张筱雨连抚平领口的那个细微动作都一模一样地拷贝了她的。正当她不知道是不是该感到荣幸的时候，对方一个凌厉的眼神扫了过来，薛宁莫名地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在接着的对手戏中，张筱雨不是忘词，就是走位混乱，连着扇了她三个耳光之后，王导冷冷地说了一句，“再拍不过，我们就试试刚刚那个方法！”

薛宁闻言这才松了一口气，知道张筱雨绝对丢不起那个脸，再被龙套指导一次演技，这场戏终于能结了。

她离开的时候，没有人註意。薛宁背着包蹲在路边，一边揉着脸等公车，最后一次挨的耳光张筱雨大概是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罢，她掏着小镜子歪头照着，脸颊红肿着，颧骨的位置不知道是擦到戒指还是什么的，有一道小口子，都已经结痂了。

倒霉！她踢着路边的小石头，深深地吸口气仰头忍住眼泪。是谁说的就算是小透明，也是有做梦的权利的？眼泪最终还是没忍住，划过脸上的小伤口，那道痂忽然裂开，隐隐的金光闪过，血痂忽然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