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再起波澜

赵国兴最终还是决定调到云疆工作。虽然那天何秀在爸爸打来的电话里未置可否。

为了不让何秀觉得唐突，赵国兴在办理调动手续之前给何秀打了一个电话。

他在电话里说调到云疆工作一方面是因为她何秀，因为何秀在云疆，所以他对云疆充满了向往；另一方面是因为云疆方面的商调。信中说，自从上次在云疆一举抓获周莎丽和她的同伙，破获系列诈骗案、杀人案、故意伤害案和盗窃案后，震区警方就有意调他入疆，并将委以重任。

这一橄榄枝对其他人来说动心的可能性不太大，毕竟那是祖国的西部，而且刚刚发生过地震，百废待兴。但是对于赵国兴来说，那简直是喜从天降——人们不是常说“一个人一座城”吗？自从他得知何秀在云疆工作后，他就一直关註着云疆，自从离开那个母夜叉般的女人重新获得爱的自由后，她的心就常常飞往云疆，尤其是上次在云疆揖捕凶犯后，他的心就一直留在了云疆，留在了何秀身边。所以当云疆方面向他提出调动的意向时，他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到云疆报到那天，只有何秀在车站接他。其实像他这种提拔调动，只要向调入警厅吱一声，来接他的阵势肯定会热闹许多。可他不想那样张扬——不就是个管刑侦的处长吗？

在赵国兴提着大包行李从出站口出来的时候，老远的，他就一眼看到了何秀。他喜出望外地向何秀挥了挥手，何秀却不怎么兴奋，只是淡淡地微笑着向他招了招手。

出了站，两人碰面之后，何秀还是没有表现出怎样的欣喜。面对赵国兴抑制不住的喜悦，她只是淡淡地一笑。走在路上，赵国兴生动地讲述着沿途的见闻，何秀也只是侧过脸安静地听。

她不是不想说话，只是不知该说什么，该怎么准确表达自己的内心。毕竟对于他，一会儿是这样的判断，一会儿又是那样的判断。她的心里有些乱。

他随着她一前一后来到新建的宿舍院前。她回过身看看扛着大包小包、满头是汗的赵国兴。赵国兴咧开嘴笑了笑，“到了吗？”

何秀点了点头。

“这是你的宿舍还是我的宿舍？”

何秀指了指拱形大门上方。

“哦，云疆兵团总医院职工宿舍区。”赵国兴一个字一个字地念道。“那你咋把我带到你这儿来了呢？”

“中午了你不饿？”何秀终于开口了，“哼，我还想尝尝你的手艺呢！”

赵国兴一听，笑了，“你呀，还是小时候那个馋样！”

何秀撅撅嘴，不由分说地抓过赵国兴肩上扛着的大包小包，吃力地摇晃着向自己的宿舍走去。

地震后统一新建的职工宿舍紧凑而实用——小小的房间一分为二，里间是小小的卧室，外间是小小的客厅，客厅的一角还统一修着小小的柴火竈。屋子明凈整洁，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叔叔，你怎么又来了？”刚坐下，巴西娜从外面跑了回来，一见赵国兴她就一脸的不高兴，“你不怕我奶奶骂你吗？你不怕奶奶的扫帚阵吗？”

一听这话，何秀和赵国兴都“扑哧”一声笑了起来。他听马跃说过刘云萍用扫帚阵轰他出门的趣事。

“你笑什么笑？她奶奶不在我可在哦，那扫帚阵我也会摆的！”何秀说笑着，“在这儿你可得老实点，小心我的贴身警察巴西娜，她可是她奶奶派来的保镖哦！”

听何秀这么一说，巴西娜立即从腰上拔出小木枪，一边用嘴吹着枪管一边压着嗓门严肃地说：“小子，我劝你老实点，我这枪可是好走火哦！”

何秀和赵国兴一听，这不是电影《英雄本色》里的臺词吗？于是忍俊不禁，又是一阵大笑。

“笑什么笑？严肃点！”他们笑，巴西娜却不笑。只见她三步两步来到赵国兴身边伸手就要下他的枪。

赵国兴当然知道这也是电影里的情节，于是他猛一转身，手里很快多了一支枪——哇！太酷了，还是一把双管枪！只见赵国兴端着枪、弓着身子，在巴西娜的猛烈攻击下左躲右闪地撤进了里屋。

“屋里的歹徒，你已经被包围了，请你放下武器，停止抵抗！”巴西娜靠着门栏大声喊道。

“好好，我投降我缴枪！”赵国兴说着，将那枪用手指挑着递了出来。巴西娜一把抢过那枪，高声叫着：“我胜利啦我胜利啦——”

一开始，何秀一见那枪吓了一跳——这个赵国兴，怎么能把自己的配枪拿出来玩呢？万一枪支走火那还了得？她见取胜后的巴西娜把玩着那枪，紧张得吓出了一身冷汗，可仔细一看，她笑了——这哪是什么双管真枪，原来是双管木枪嘛！

“看看看，紧张了吧？我怎么会把真东西给她玩呢？”赵国兴揉了揉巴西娜的脑袋，看着何秀说。之后，他又蹲下身去，“巴西娜，你喜欢这枪吗？”

“喜欢！”

“那送给你了！”

“真的？”巴西娜不相信。

“当然真的！”

“哦？我有新枪啦——我有新枪啦——”巴西娜兴奋地跑了出去。

何秀和赵国兴望着院子里得意的巴西娜高兴地笑了。

锅铲合奏曲开始奏响，扑鼻的饭菜香气在屋里弥漫。本来赵国兴要露一手的，可何秀不让，他只得在旁边看着她做。何秀被看得不好意思，就随手扔给他一本书让他看。

赵国兴接过书来到门口。门口有个石凳，他刚刚坐下，正准备翻书，书里掉出两页纸。他捡起纸页正待夹进书里，却被纸页上“何秀同志体检报告”几个大字吸引了目光。出于关心和好奇，他打开了纸页——啊？不孕不育？

看到“不孕不育”几个字，赵国兴先是一震，之后，他又释然一笑——这不会是何秀对自己的考验吧？她怎么会“不孕不育”呢？

他把体检报告又夹到了书里。可是无论如何他都无法再看进书了。“不孕不育”几个字像黑色幽灵在他的脑海中翻腾。

打心底来说，赵国兴是希望自己能跟何秀结合在一起，而且有自己孩子的。虽然他曾经有个名义上的妻子，有个名义上的儿子，可是他明白，那所谓的妻子是别人的，那儿子也不属于自己，自己只是他们对外展示的包装。如今，他终于撕掉了那层伪装，从别人为他做好的笼子里逃了出来，重新获得了自由。所以在新的生活迎面而来的时候，他是多么希望有个真正相爱的人陪着自己，多么盼望自己与她能有一个可爱的爱情结晶呀！

那么，“不孕不育”就成为横亘在爱情与现实中的一道难以逾越的坎！他该怎样抉择呢？

“如果何秀是故意考验自己，故意做了一张虚假的体检报告来考验自己，那该怎么办？”赵国兴想。

“那只有以假作真，接受她‘不孕不育’的事实，跟她甘苦与共、风雨同舟……”

“可是，万一这张体检报告是真的怎么办？自己能否接受她‘不孕不育’的残酷现实？”

赵国兴楞楞地坐着——这就是自己宁愿舍弃一切苦苦追寻的爱情结局吗？为了这份爱，自己经历了那么多波折与磨难，如今，许多许多的苦都熬过来了，太多太多的难都走过去了，面前的这道“不孕不育”坎能越过去吗？

他把目光投向正忙着做菜的何秀。很显然，她沈浸在故知重逢的喜悦之中。她专心地烹制着菜肴，蓬松的马尾在脑后轻轻地摇动，他吸了吸鼻子，浓浓的饭菜香味扑鼻而来……猛然间，他感受到了家的温馨、爱的温暖。看着何秀，他的心猛地宁静下来，就像飘泊的游子从风雨中一下回到了家……

“餵，想什么呢，吃饭啦！”何秀的一声问询让一直盯着她看的赵国兴剎时涨红了脸。

“怎么？书你没看？”见赵国兴手上的书依然合着页，何秀问。

赵国兴忙低下头，可不是嘛，世界名着《安娜卡列尼娜》还一页没动呢！他尴尬地笑笑把书递还给何秀。何秀把书翻了翻，摇了摇头，“你呀，就知道弄枪使棒！”可话音未落，书里夹着的《体检报告》滑落了下来。

何秀的表情瞬间凝固了——难道他已经看到了这份体检报告？她把目光投向赵国兴。

赵国兴的心里“咯噔”一声。对于一个真正的男人，他知道，事已至此，就算天塌下来也只能由自己顶着了。不能再去触碰爱人的心伤。自己能做的，唯有接受一切残酷的现实，唯有跟心爱的人一同分担……

他伏下身拾起地上的《体检报告》，“哦？饭好啦？”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把那份报告又塞进厚厚的世界名着里。

何秀狐疑地看着他，“你真的没看那份《体检报告》？”

“哦哦，看了。可是我觉得没啥了不起的。孩子？你不是已经有了巴西娜吗？她就是你的掌上明珠呀？她是那样爱你，你对她是那样的亲。真的，你什么都不缺。难道不是吗？”赵国兴看着何秀的眼睛。说实话，他这是在安慰何秀，是在紧急状况下的暂时接受。他知道，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但，正是这种特殊情况下的暂时接受使他自己踏上了一条没有后悔的爱旅……

何秀温情地註视着他，脸上满是惊喜，她没想到赵国兴会这样理解自己的苦楚。虽说自己有了巴西娜，不必在乎以后的生育问题，可是他赵国兴在意吗？

“你真的不在意我的生育问题？”何秀开诚布公地问。是呀，都老大不小了，而且在来往的信件、在父母的电话里早已提到过婚姻问题，此时此刻，现实的问题就摆在眼前，又有啥不好意思说的呢？

“当然不在意！”赵国兴有一种被逼上南墻的感觉。可是，为了不让何秀伤心，为了不辜负那份爱，他硬着头皮应了下来。

何秀舒心地笑了。那笑是心底里的幸福，是心底喷涌而出的甜蜜……

赵国兴知道，对自己来说，在感情上他是无处可逃的——何秀没有求着他来云疆，是自己认定了对何秀的爱情才不远万里奔赴而来的。而且，何秀对于他，自从见面开始都表现得非常内敛和矜持，是自己的一再表白才拨动了她的心弦。从她註视自己的眼神和脸上流露出的欣喜可以看出，何秀的内心在自己火热的追求中已在慢慢接纳他。可以说，爱情的列车已经加速，即将要驶上快车道了。但现在，他又偶然发现何秀“不孕不育”的问题，这爱情的列车能立即剎车吗？

当然不能！不仅不能，还得保持原有的速度正常行驶，不能让何秀看出丝毫的问题。赵国兴明白，此时的何秀最需要的是坚实的臂膀，而不是冷漠和仿徨。目前，对于何秀来说，自己就是她的最爱，如果连最爱都离她而去，那不是要了她的命吗？赵国兴知道，自己又要像过去一样，为了她的幸福再次放弃自己的梦想……

在证实了何秀的体检结果后，赵国兴的心里又酸又空。他为何秀悲苦的命运而酸楚，为自己与何秀的将来而悲凉。他多么希望能快快乐乐地跟何秀在一起，而不是自己忍受着痛苦只是看着她快乐呀！

那么，有没有一种办法可以两全其美呢？这个问题赵国兴想了很久——问题的癥结在于，在他没有自己亲生孩子的情况下，能否感受到比亲生孩子更浓的亲情？如果能，那何必非得亲自生养一个呢？

他试着跟巴西娜玩得更近些。这巴西娜本来就是一个没爹没妈的孩子，出于生存的需要，对谁都是人来熟。对于眼前这个警察叔叔，虽然一开始的印象不是很好，但是随着何秀妈妈对他态度的改变，她对于赵国兴的态度也慢慢地好了起来。再说，这次一见面，人家赵叔叔就送给自己一把那么牛气的双管□□呢！

巴西娜这孩子从懂事起就对解放军叔叔有深厚的感情。可不是嘛，从小长在兵团里，目睹了解放军叔叔对他们一家人的关爱，目睹了地震后解放军叔叔对灾民无私的救助。在她的骨子里，拿枪的人都是可亲可敬的。所以，虽然她是个女孩子，但从小就喜欢枪，从小就喜欢穿军服的解放军叔叔。虽然赵国兴穿的不是军服，但是那笔挺的警服并不比军服逊色，而且，赵叔叔也有枪。哼，虽然自己没有爸爸，但是有这样硬气的叔叔陪着自己，看哪个小朋友敢欺负本小妞！

兵团每个星期都有一场电影，可是何秀却很少带巴西娜去看。医生嘛，以病人为中心，加班加点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有时是下了班，有时是三更半夜，说出发就得立即出发，说做手术就得立即进手术室。可这样以来就苦了巴西娜。她常常爬在何秀的办公桌上一睡就是半夜，或是独自躺在床上等着何秀归来。她的眼皮老是打架，她就涂点清凉油。有几回不小心涂到了眼睛里，辣得不行，她就哭，可哭有什么用呢？何妈妈又不在身边。她多么希望有个像李胜强那样的叔叔来陪着她呀！

赵国兴叔叔的到来让她又找到了李叔叔在时的幸福。他带她看电影，个子矮了看不到，他就让她骑在自己的肩上，那种一览众山小的感觉简直爽透了；还有捉迷藏游戏，自己本来藏的地方并不隐蔽，可赵叔叔就是找不到，还直夸自己藏的好，嘿嘿，小孩的智商超过了大人，你说乐呵不乐呵？还有那哈密瓜，怎么老是吃不完呢？难不成这赵叔叔会玩大变西瓜的魔术？最令巴西娜高兴的是，再也不怕一个人在夜里孤零零地呆在妈妈办公室等她加班了。因为她有了赵叔叔陪。赵叔叔先是辅导她的功课，之后也会给她讲《365夜故事》，也会跟她玩兔宝宝、大灰狼的游戏，再之后，她可以枕着赵叔叔的胳膊安安稳稳地进入梦乡……

汪小凤和马跃对赵国兴也是挺看好的，到了周末，他们会把何秀、巴西娜和赵国兴请到自己的宿舍里小聚一番。虽然这个时候何秀与赵国兴的恋爱关系还未最终确定，但是，在汪小凤他们眼里，何秀与赵国兴那已是扯不开、打不散的一对了。

现在对赵国兴来说，对于何秀的爱那是毋庸置疑的。关键的关键是他能否从巴西娜身上体味到亲情的感觉，这决定着他从内心能否接受何秀“不孕不育”的现实问题——是啊，有了巴西娜，有了亲情，既使不孕不育又有何碍？

冬天到了，风雪一连持续了个把月。好几天了赵国兴没到何秀的住处来，这对何秀、对巴西娜都感到不适应。在她们的眼中，这赵国兴已快变成家庭的一员了。他怎么啦？不会有事吧？

何秀决定去看看。

敲开赵国兴宿舍的门，开门的是他的一位同事，赵国兴躺在床上。何秀的心一紧，快步走到他的床前。

“你怎么啦？”何秀问，同时用手抚住赵国兴的额头，“哎呀，烧的这么厉害！你怎么不上医院呢？”

床上的赵国兴见何秀担心的样子，心里暖暖的，“没事没事，感冒发烧，小事，吃几片药就好啦！”

“他呀，为了抓捕一个杀人犯，在冰天雪地里蹲守了两天两夜，犯人抓住了，他自己也病倒在冰洞中。”那位同事又佩服又嘆惜地说。“好啦，你来的正好，我把他交给你了！”说完，那位同事冲何秀笑笑走了出去。

对于这一点，那位同事不说何秀也想象得到。她不能埋怨他，他年轻又刚到云疆，拼命工作那是应该的，再说，不干出点成绩来，他还是赵国兴吗？

何秀立即转身向医院跑去。她要马上给赵国兴诊治。

宿舍里只剩下巴西娜了。她爬上床头，用小手摸摸赵国兴的额头，“呀，叔叔，你的额头好烫！”

赵国兴挤出一丝笑，“没事没事！”

“那可不行！”巴西娜认真地说。说完，她费力地挪过一把高凳子放在床头，又费力地爬了上去，之后，她伏下身，将那双冰凉的小手放在赵国兴的额头上。

“叔叔，舒服点了吗？”她问。

赵国兴点了点头。他闭着眼睛，感受着巴西娜那双凉凉的小手在自己额头上抚弄的清凉。

巴西娜是冰雪聪明的，她先是把冰冰的手掌捂在赵国兴的脸上，手掌变暖后，她又把凉凉的手背贴上他的额头。在来回反覆之中，她还像何秀那样，轻轻地给他按摩。

赵国兴幸福地闭着眼睛，感受着巴西娜特殊的降温手法和轻柔的推拿带来的舒适。他的心里暖融融的，就像升起了一个小太阳。他突然顿悟——这小太阳不正是自己的小棉袄巴西娜吗？他的眼角溢出了幸福的泪水。

“叔叔，你哭了？”巴西娜很近很近地靠近他的脸，他能感受到巴西娜热热的呼吸。

“叔叔，我给你擦擦脸。”说着，巴西娜已拿来手绢轻轻地为赵国兴擦起了眼泪，“叔叔不哭，有何妈妈和巴西娜陪你你还怕啥呢？一会儿妈妈一来你就好啦！”

一种叫幸福的暖流在赵国兴的心海激荡，他伸出一只手，捂着巴西娜的脸，动情地问：“巴西娜，做我的女儿好吗？”

巴西娜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赵国兴，“妈妈同意我就同意！”她说着，咧开嘴冲赵国兴做了一个鬼脸，嘻嘻地笑了起来。

一会儿工夫，何秀背着急救箱匆匆回到了赵国兴的宿舍，麻利地为他做起了检查。

刚刚检查完毕，门外又匆匆走进一名警察，“赵处长，刚刚接到电话，说是你前妻经神病发作遇车祸身亡，留下一个年幼的孩子要你抚养，电话还说请你务必尽快去将孩子接回云疆……”

赵国兴和何秀闻言，一下都惊呆了。

☆、以德报怨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