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撒豆成兵

一辆没悬挂车牌的黑色轿车驶向城北郊外，绕过几个岔路，开到了一处砂石场。

驾驶位上的男子将车停好后就一动不动地坐在座位上。

在后座上小憩是一位发须皆白的瘦肖老人，车停好后他才缓缓睁开眼睛，理了理身上的棉麻长衫，自己打开车门下了车。

老人站在车旁，不时往外面的路上张望。

没多久，一辆挂着军牌的越野车驶来，车没停稳就下来一个五十岁出头的军装男子。

军装叉着腰，完全没给老人一点好脸色：“你把我叫出来，最好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要不然我可饶不了你小子！”

老人赔笑着上前：“我知道司令官大人事务繁忙，咱哥俩这么久没见了，找你叙叙旧算不算要紧事啊？”

司令脸一板，偷偷瞥了眼身后的警卫员，又向老人使了个眼色：“杨玄凛，你有事说事，别老打哈哈！”

杨玄凛心领神会：“确实有机密的事情要汇报，咱们上车说？”

司令转头向警卫员点了点头，然后跟着杨玄凛上了轿车后座。

“说吧，特意把我叫出来要说什么？”

杨玄凛捋了捋雪白的胡须，语气迟缓：“我以后不去那座山了……”

司令脸上微微震怒，一挺身，头撞到车顶棚上：“什么！当初是你主张建立的那基地，现在你就不干了？”

杨玄凛连连摇头：“也不是不干了，只是那基地对我而言没有意义了……”

司令仿佛从杨玄凛脸上看出一丝异样，他看着杨玄凛，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你小子就直说吧，到底出什么问题了？”

杨玄凛低下头，淡淡地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难以觉察的隐忍：“你知道的，我有两个女儿……”

“嗯。”司令看向杨玄凛，只看到他满脸的凝重。

“不在我身边的那个女儿，她叫夏卜荷。我原先一直觉得把她留在世上是一个错误……”

司令眼看着杨玄凛的喉头颤动着，将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杨玄凛自嘲般摇摇头，又冲着司令笑了笑。

“你这人就是没意思，说话也只说一半！”

“没意思就没意思，反正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改不了了，什么都改不了了！”

司令隐约觉得杨玄凛的目光中，不再是以往的坚定，多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闪烁。还没来得及看透他脸上的表情，杨玄凛就将脸转开了。

那目光中的闪烁，到底是懊恼？还是哀伤？

“好了，我今天真的就是想和你叙叙旧。”杨玄凛起身下了车，“你有多久没看过星星了？”

司令跟着下了车，扶着后脑仰起头，看到了那片久违的星空：“年纪大了，头也抬不起了。现在的星星，好像没有我们年轻时那会儿多了……”

“那时候你老喝醉，一颗星星看成两颗，两颗看成四颗，当然多了！”杨玄凛讥笑过后，神秘兮兮说道，“你内兜里那个小酒壶拿出来给我品一口呗……”

“什么酒壶……哪有酒壶……你怎么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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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

夏卜荷回过神来，只见萧羽双手搭在自己肩膀上，用力摇晃着。

莫非在那领域中感受到的重心不稳，并不是被狂风吹的，而是因为萧羽在摇晃自己？

“你……这是干嘛？”

萧羽尴尬地挠着头：“我正和你说话呢，就见你发起了呆，我以为你是大脑过载晕了过去……也怪我，不该让你一下接受那么多信息的……”

夏卜荷白眼一翻，你说啥就是啥吧，反正自己被拉入领域的事说来也太过怪异，况且在领域中过了那么许久时间，现实里似乎才是一分钟不到，想辩解也不一定能找到合适的理由……

顾瑶倒是显得见怪不怪：“亏你俩都好了这么多年了，她这发呆的毛病也不是一回两回的了，以前四十分钟的一节课她能发三十分钟呆……”

说完这句话，顾瑶就转身回摊位上招呼客人去了。夏卜荷打了个招呼后也暂别顾瑶，拉起萧羽往烧烤店走去。

从顾瑶咖啡摊的位置到烧烤店，距离并不是太远，两个人脚步不紧，像是观光的游客般慢悠悠走着。

夏卜荷撇着嘴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告诉萧羽：“烧烤店老板和老妈认识。”

“嗯，这个我刚才和你说过了。”

“老妈今天估计是来找他问罪的。”夏卜荷的神情似乎有些不安

“嗯，我大

概猜到了。”萧羽点点头。

“这个老板叫赤烨。”

“原来是他，那这么说来就合理了……”萧羽似乎想通了一个困扰许久的问题，不停地点着头。

夏卜荷很诧异，萧羽居然不问自己为什么知道烧烤店老板的名字：“你不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吗？”

萧羽摇头：“不好奇，因为我知道答案。”

萧羽的话反倒是勾起了夏卜荷的好奇，但她也不急着发问，她想等萧羽忍不住自己说。

但两人僵持着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夏卜荷先忍不住发问：“你不打算告诉我你知道的事情吗？”

萧羽再次摇头：“不打算。”

“为什么？”

“怕你猪脑过载。”

“我尽量不发呆了，你说吧……”

萧羽用将信将疑的眼神扫了一下夏卜荷，然后又砸吧了一下嘴，仿佛不情愿一般缓缓开口：“赤烨是访道门的门主，而那石家兄弟所用术法的能量运转方式就来自于访道门；加上石斗那死而不灭的诡异现象，很难不让人怀疑作为拘灵之域拥有者的访道门的门主。”

“而你刚才发呆的时候，我从你身上感知到一种特殊的领域气息，这个领域不受外界的能量影响，也不是存在于你的体内，所以我猜测这个领域就是拘灵之域。”

夏卜荷听得目瞪口呆，自己需要消化许久的信息量就这么被萧羽脱口而出，她一时间不知道是该佩服萧羽的聪明，还是该幽怨自己的愚笨。

夏卜荷不知道说些什么才是萧羽不知道的：“我觉得烧烤店老板不像坏人。”

“我觉得咱妈也不是坏人。”

“所以他俩打起来了怎么办？”

“不会的，他俩最多吵起来……”

二人还没走到烧烤店门前，就听到了夏远梅和赤烨争吵的声音：“你这鸡爪应该先用盐卤水煮过再烤，不然根本不入味！”

“煮过的鸡爪再烤容易散，而且口感不好！”

“……”

赤烨见夏卜荷来，投以微笑后小声问道：“找到答案了吗？”

夏卜荷微微摇头：“没有，但是我看到了一个两鬓斑白的老人，答案应该在他身上。”

赤烨手上的动作没停，继续翻烤着烧烤架上的一串串烧烤，微微点头表示对夏卜荷回答的肯定：“你看到那人叫做青霁，就是我师兄。”

萧羽听后眉头一皱：“传闻青霁十多年前练功入魔，重伤同门后离开了师门，之后再也没有关于他的消息传出……”

萧羽转头看向赤烨，抱着疑惑试探般问道：“莫非……”

赤烨熟练地将手中的一大把烤串撒上佐料，放到盘中，端上桌后，才缓缓开口：“这世间能量尽出自同源天地，被不同生灵吸收炼化后才沾染上生灵各自独特的气息。万物蕴灵，这能量便有万般区别。入魔也罢，入圣也好，不过只是外人强加的虚名。但唯有这个师兄，是我这辈子跨不过的坎……”

……

“叔叔，叔叔，为什么我们要住在山上啊？”

小小的人儿晃着身边人的胳膊。

“傻孩子啊，你是我小师弟，你要叫我师兄，叫什么叔叔……还有啊，我们访道门研习秘术，住在山上清净，山上空气还好，没有汽车尾气，没有工业污染，鸟语花香的，最适合修行了……”

……

“师兄啊，你们一个个都觉醒了能量，有了神通，我怎么还没进步，我是不是太过愚笨了？”

幼小的孩童呆坐岸边，随手拾起几粒石子，掷入水中，打出几个水花。

“你年纪还小，修行的事是心急不得的。只要踏踏实实，积少成多，百川终汇海，聚沙成塔不是？”

……

“哼，师傅那里明明有其他功法，为何只让我们练这基础的拳脚！拳脚功夫练得再好，哪有他们修习的秘术强啊！”

男孩看着一众师兄外出执行任务，气恼地一把打翻了身边人递来的面条。

“师弟不要生气。这拳脚功夫啊，可是修炼秘术的基础！既能锻炼反应速度和力量；又能增强体魄。你看师兄能把这碗面接住，一滴不洒，不也很厉害吗？”

……

“师兄！师兄！师傅今天教我新的秘法了，我演示给你看！只是我还不太熟练……”

少年兴奋地奔进房间，将喜悦告知屋中之人。

“嗯，师弟天资聪颖，早晚会超过师兄的。师兄年纪大了，修行得慢，比不上你咯……或许，我这半生都浪费在了无用功上……”

……

“师兄，今天那个闯山门的女子为什么这么强？我连她的出招都没看清就被她打趴下了……”

少年揉着肩膀上的淤青，瘪着嘴诉苦。

“人外有人，我们久居深山，没能看到世界的广阔，也许……”

……

“师兄，你要去哪儿？不是说山上才是最适合我们修行的吗？你为何还要下山？”

少年泪眼婆娑，抽泣着抱住山门前的男人。

“我不如你，我从来都不如你！师傅本来都把拘灵之域传给了我，现在却又把门主之位和拘灵之域都给你了，你还要我留下来干嘛？留下来丢人现眼吗？入门最早却不如你这入门最晚的，我也没脸留这了！”

“师兄比我厉害，师兄最厉害了，师兄你看看你一抬手就能把我打吐血……”

……

“师兄，近来过得可好？师傅说你偷了禁术，我知道师兄不是这样的人，我们回去和师傅解释清楚好不好？”

青年望着山间茅屋前的男子背影，怯怯发问。

“别叫我师兄了！我离开访道门的时候就和你没了关系！没错，是我偷了那书，我也不可能跟你回去……何况，现在我要照顾我的三个徒儿……”

……

“师兄，师傅他走了，师兄们也都散了！你跟我回去好不好，门主的位置让给你好不好……”

青年跪立山间，戚哭响彻。

“我……不是要这门主之位，我要证明我不输于你！等我能打败你的时候，我自然会再找你！”

……

赤烨说着，上扬的嘴角也挽救不回低垂的眼眉，强作的坚强也阻止不了夺眶的眼泪……

“所以这些年你自甘荒废修习，多年来不再精进……”夏远梅吃掉最后一根烤串，一阵唏嘘叹息，“你就盼着有朝一日，那人能再赶上自己……”

“可惜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你却再没有和故人一较高下的机会了……”萧羽接过了话，“也许你师兄并不愿意见到你这样自甘堕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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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务车沿着沧江市城区主干道绕了两圈之后，欧阳平终于忍不住发问了：“你说的那个帮手，他就没有手机吗？非得我们这么费劲地满城找人吗？”

南竹伸在窗外的拳头慢慢张开，而后收回车内，双掌拍了拍：“他有手机啊。”

“他的手机不能打电话吗？”

南竹迟疑了一下，不太确定地回答：“应该可以吧……”

欧阳平连续开了好几个小时的车，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让他对南竹的指挥稍微产生了一丝不满，索性将车停在了路边。

“那你就不能给他打个电话吗？”

南竹平静地摇摇头：“不能……”

欧阳平显然不能理解南竹的脑回路，要找的这个人既然有手机，他的手机也能打电话，那干嘛还非得满城溜达着找人呢？

“为！什！么！”欧阳平一字一字往外蹦，咬牙切齿地憋着闷气。

南竹依然表情平淡：“因为我没有手机，我也不知道他手机号。”

“那你们以前是怎么联系的？”

“一般都是他来我住的地方找我，我从来没有去找过他……”

欧阳平被气的哑口无言之时，他的手机连续收到了十几条短信：

【沧江交警】您驾驶的沧XXXXXX机动车，于XX路被群众举报（向车窗外抛物）。

欧阳平看看短信，又看看后座这个面容清秀的小道士：“你刚才往车外面扔东西了？”

南竹也毫不避讳，爽快地承认了：“嗯，我沿着城里几条主干道都扔了。”

如此一来，南竹在欧阳平心中的好感度瞬间降低至负数。

欧阳平深深吸着气，心里计算着罚单的价格，尽力克制着自己的怒气：“你为什么往车外扔东西啊，车里不是有垃圾袋吗？”

南竹沉默地直看向欧阳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片刻之后，他像是突然感应到了什么，眸子里开始闪动起锐利的光。

南竹摊开掌心，一颗饱满的蚕豆在他手掌中转动了起来。

“西边，往西走！”

南竹那不容有他的语气让欧阳平稍微一愣，而后立马发动车辆向西边驶去。

“为什么这颗蚕豆可以指引方向啊？

“因为它的小弟们告诉它的。”

“什么？蚕豆也有小弟？”

“嗯，就是我刚扔在路上的那些黄豆，撒豆成兵，这些豆子都是我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