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公私合营

铁锤水电料商店内。

陈副主任抬起头，上下打量李铁锤，眼睛微微眯起：“李铁锤同志，凡事都要讲究证据。你们商店的性质我怕们早就调查清楚。”

他的意思很明显：你想要扛雷，当然可以，但是要是胡搅蛮缠，那对不起！

李铁锤面对斥责，脸色不变，从兜里摸出一张工作证递过去：“这是我的证件，您先看一眼。”

陈副主任接过来，只是一眼就有点愣神了。

工作证上的单位是供销总社，级别是处长。

他的第一个想法这是一本假证。

但是用手摸了摸证件上的钢印，又有些拿捏不准了。

特别是，这证件随时能够验证真伪，或者是跟供销总社挂个电话，就能搞清楚。

就算是再傻的人也可能拿本假证忽悠人。

陈副主任将证件递回去，皱起眉头：“李处长，就算您是供销总社的人，也不能代表这家商店是供销总社下属的商店，毕竟在我们管理处的登记本上，这可是一家私人商店。”

“陈哥，这事儿啊，其实是有点误会。”李爱国从兜里摸出根烟递过去。

“对不起，不抽烟。”陈副主任板起脸摆摆手拒绝。

张乔虽然不清楚李铁锤如何跟供销总社拉上了关系，也知道这是个好机会。

她也连忙亲自端茶倒水，希望把局面缓和下来，然后再把事情解决了。

但是管理处的那些人见陈副主任的态度依然冷淡，个个都站在那里，没有理会热情的张乔。

张乔现在是热脸贴在了冷屁股上，却不能发火，只能尴尬的站在那里。

陈副主任抬起手腕看看时间：“李铁锤，我不清楚你跟供销总社到底是什么关系，现在我接到了上级的命令，就是要关了你们的商店，把人带走，还请你配合。”

说着话，他挥了挥手，就要把人带走。

张乔有些着急，却没有任何办法。

这时候，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先等等。”

陈副主任下意识的冷下脸：“我们管理处是在执行任务，闲杂人等，还请.....”

话音未落，剩余的声音就哽咽在了喉咙里，陈副主任的脸色骤变，热情的迎了过去：“刘主任，你怎么过来了？”

进到商店里的有两个人，一个是管理处的刘主任，另一个则是一个身穿中山装的中年人。

刘主任没有解释，而是指了指那个中年人，介绍道：“老陈啊，这位是供销总社的章副主任。”

供销总社的副主任....陈副主任吓了一跳。

要知道供销总社的级别跟部委差不多，副主任等于是副部级的领导了。

陈副主任暗暗在身上擦了擦手，伸出手热情的迎了过去：“章副主任，您好，我叫陈辉，您称呼我为小陈就可以了。”

章副主任伸出手跟他握了握，笑道：“小陈同志，这次的事儿可能是有误会。”

说着话，章副主任指了指李铁锤：“我们供销总社考虑到京城的水电料销售工作比较困难，早就打算跟铁锤水电料商店合作，只是相关的手续还没有办好。还请您见谅啊。”

“哎吆，看您这话说道，供销社的工作忙，我们绝对能理解。”

陈副主任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分给了几人，又专门抽出一根，递给了李铁锤：“铁锤同志，这事儿全赖我，没有调查清楚，就搞出这么大的动静。不过，还请你谅解，我们也有很大的压力啊。”

李铁锤似乎全然忘记了刚才的事情，接过烟，拿出打火机点上，又跟陈副主任几人点上，笑道：“这事儿是我的工作没有干好....”

章副主任摆摆手打断李铁锤的话：“铁锤啊，你还是太年轻了，办事儿毛糙。不过年轻人为了干出点成绩，急躁点也能理解。”

他停顿片刻，扭头看向陈副主任和刘主任：“你们放心，我将李铁锤同志带回去后，肯定会好好批评他，让他深刻的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章副主任的意思很明显：今天的事情供销总社拦下了，现在也给你们一个台阶，你好我好大家好。

刘主任也点了点头：“老陈啊，这事儿是供销总社的事情，咱们只能协助，不要越俎代包啊。”

其实自从章副主任出面后，陈副主任就已经有了退意。

只不过今天带了这么多人出来，如果就这么无功而返的话，肯定会被有心人诟病。

现在有了刘主任这句话，他就没有什么责任了。

“既然是供销总社内部的事务，我们区里面，确实不适合干涉。”陈副主任说着话，从兜里摸出烟，又发了一圈，这才带着那十几个制服同志离开了。

章副主任看了看刘主任的背影，转身在刘主任的肩膀上拍了拍：“老刘，今天多谢你了，改天请你吃东来顺。”

“还是算了吧，你工作那么忙，哪有空啊，咱们多年的老朋友了，这就是小事。”刘主任笑呵呵的摆摆手，也转身告辞了。

他这话的意思就更明显了：这人情啊，您是欠下了，别想着用一顿酒给顶账。

章副主任也清楚自己把刘主任拉来，肯定是要欠下人情的。

不过一件事是不是值得做，最重要的不是需要付出多少代价，而是能获得多少收益。

现在那边的温室大棚已经运行一段时间了，效果非常好，每个月能够给京城和周边地区供应上百吨的新鲜反季蔬菜。

反季蔬菜价格高，利润大，供销总社在效益不佳的情况下，获得了一大笔“外快”

章副主任作为主管温室大棚的副主任算是立下了大功。

现在有传言，等老主任退休了，上面会考虑他担任供销总社的主任。

而温室大棚是李铁锤一手搞出来的，这可是一大笔人情啊。

这会功夫，张乔还处于懵逼状态中。

管理委会马上就要抓人了，怎么来了两个人，三言两语，对方就撤退了呢？

还有....面前这不起眼的中年人竟然是供销总社的副主任，这不可能吧？

李铁锤也暗暗松口气，他在意识到事情麻烦后，立刻给章副主任打了电话。

还好章副主任够给力，行动迅速，要不然的话，今天晚上他非得在管理委员会的羁押室里跟那帮投机倒把的家伙一块不可。

“章主任，太感谢您了。”李铁锤走过去，由衷的说道。

“害，铁锤啊，你是咱们供销总社的人，现在遇到点小麻烦，我身为领导，不帮你，谁帮你？”章副主任说完话，抬起手腕看看时间。

“要是你没什么事情的话，我得赶回去了，等会有个小会要开。”

李铁锤上前一步，拦住了章副主任：“事实上，我还真有点小事儿，既跟铁锤电料商店有关，也跟咱们供销总社有关。”

章副主任愣了片刻，点了点头。

屋内安静下来。

李铁锤迟疑了片刻，扭头看向张乔：“张经理，愣着干嘛，怎么还不布置好谈话的地方。”

张乔听到李铁锤的提醒，这才醒悟过，连忙把章副主任领到了后面的办公室内，端上茶水。

她自认为是个女强人，还是大院子弟出身，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但是，今天在章副主任却缩手缩脚，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好奇的瞄了一眼李铁锤，这家伙就是个社员出身，怎么能跟这么大的领导谈笑风生。

李铁锤看到张乔又走神了，皱了皱眉头：“张经理，账本呢？”

“啊！？”张乔脸色涨红起来，站起身慌慌张张的把铁锤水电料商店这两年的账本拿了出来。

李铁锤把账本递过去：“章主任，这是账本。”

“铁锤，你这是什么意思？”章副主任有点摸不着头脑，不过还是接了过来。

他最开始有些不在意，毕竟铁锤水电料商店，只有几间小门脸，十几个分店，能有什么账目。

但是，等他翻开第一页的时候，脸色就骤然变了。

“开张两个月，职工一位，月净利润五千块.....开张半年，分店五家，职工三十五人，月净利润三万五千元.....开张两年....月净利润七万八千元....”

章副主任也是从基层成长起来的，非常清楚，并不是商店越多，利润越高。

事实上，像供销社的那些商店，几乎都处于亏损状态，要不然也不会连续关闭那么多家了。

特别是，水电料商店平均每家的月利润能够达到八千多块钱。

任何一家分店，放到供销系统，都能成为明星店铺。

章副主任翻着账本，忍不住吞咽口水，这可是一块大肥肉啊，要是能收归供销总社所有，能解决无数职工的生活问题。

账本很厚，但是章副主任只花了不到二十分钟就翻阅了一遍。

他将账本放在桌子上，抬头看向李铁锤：“铁锤，你有什么建议？”

李铁锤就喜欢跟明白人打交道：“主任，我曾经分析过咱们供销社的运营模式，除了人员过多，效率过低外，最重要的是，咱们提供的只是日常用品，为了保障群众生活，利润太低了。”

章副主任隐约听明白了，接着问道：“你是建议咱们供销总社也经营水电料商店？”

“您觉得即使供销总社拿到水电料销售的权利，也能像这些商店那么挣钱吗？”

章副主任只是想了想，便否决了这种想法。

他太清楚了，一旦水电料运到供销社里面，估计供销社职工的七大姨八大姑家，都会换上新的电线，水龙头。

“铁锤，你到底有什么想法，就别藏着掖着了。”

李铁锤指了指外面的店面：“铁锤水电料商店之所以能够在短时间内扩大规模，取得成功，除了群众缺少购买水电料的途径外，更重要的是提供了专业的技术服务。”

说完，李铁锤看向张乔：“张经理，你把咱们水电料商店为了推销水电料，都使用什么办法，讲一遍。”

张乔虽然还有些懵，但是这些事情是她亲手操办的，所以还是很娴熟的讲了一遍。

什么为了卖水电料送鸡蛋。

什么跟街区的建筑队合作。

什么跟工厂的维修车间合作。

这些五花八门的手段，最终让水电料商店跟街区，跟工厂，跟小集体的利益紧紧的捆绑了起来。

章副主任听得目瞪口呆，他喝了口水，才算是缓过来：“铁锤啊，跟铁锤水电料商店相比较，我们供销社....好像就是个空壳子。”

李铁锤点头：“所以我并不建议供销总社直接插手水电料的销售工作，而是采用公私合营的方式。”

“公私合营？”章副主任愣住了，在前些年为了发展经济，确实大规模实行公私合营制度，这种制度在困难时期，起到了应有的作用。

但是随着这些年经济的发展，公私合营已经成为了一种比较“落后”的方式。

李铁锤笑道：“公私合营虽然有弊端，但是只要咱们供销总社舍得放权，那么所谓的弊端就不存在了。”

此话一出，章副主任总算是明白了李铁锤的想法。

“你是要给铁锤水电料商店，套一层供销社的外壳，然后，内部的运营，还是由铁锤水电料商店负责.....诶，原来你刚才不是在忽悠管理处的同志？”

“我是社员出身，最老实了，怎么会忽悠人呢。”李铁锤见话说开了，也不藏着掖着：“主任，水电料商店这边缺少正规的手续，供销总社缺少赢利点。

如果实行合营制度的话，水电料商店能够快速在全国范围内铺开，而供销总社能够什么都不干，就能拿到不菲的分工，这是双赢。”

章副主任本来只以为是京城的水电料商店需要公私合营，现在听说要在全国范围内推广，他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总算是明白李铁锤为何会把账本给他看了。

仅仅是十几家分店，每个月就能挣到几万块钱。

要是在全国开几十家，上百家，甚至上千家水电料商店的话.....能挣到多少钱啊？！

这是一块大肥肉啊。

只是，要想分到一口肥肉，也要承担不少风险。

如果在十几年前的计划经济占主流的时间点，章副主任肯定会毫不犹豫的让李铁锤滚蛋。

但是，现在供销社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

章副主任每天一睁眼，就要想着该如何给全国上百万职工发工资，该如何让这些职工吃饱饭，养活老婆孩子。

这些都需要钱。

章副主任犹豫片刻：“铁锤，这件事我得跟老主任商量一下。”

“那我等您的消息。”李铁锤站起身将章副主任送出了商店门外。

看着章副主任上了小轿车，这才回到了办公室里。

“铁锤，我是不是在做梦啊？”刚进屋，就看到张乔伸出手在她的脸上拧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