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五章 行大道方可致远

在许多堪舆家眼中，京城的地形和神州其他几座城市相比，的确称不上上善之地。

布置一座依靠整座京城为根基的五行大阵绝对称不上轻松，甚至说即便是陈禅金丹境后期的修为道行，仍旧浅薄了不少。

薛长生以大西北的风水大阵滚滚而下冲击京城，若没有比之更强的大阵抵抗，就算京城诸多修行者齐心协力抵挡住了山海妖兽，最终照样是败亡之途。

既然是五行大阵，就得需要数量极多的五行类天材地宝。

以李老身为人王之一的地位，短时间内为陈禅准备充足，还是不成问题的。

“我这就让人去为先生准备五行类天材地宝，多多益善？”

李老问。

陈禅颔首：“多多益善。”

李老的气色并不好，甚至离开南面防线去了一趟内城劝阻百姓之后，无论是身上的气息又或是五脏六腑都受到了严峻的考验。

最理想化的，应当是李老在承载了佛阵以及佛血后，守在南面防线不动。

佛家有不动明王的说法，李老若是一直在南面防线的城头，恰恰符合不动明王的含义。

依照李老的计划，最终他还是要护送百姓转移走的，下场注定了悲惨。

明知道再往前走是条死路，真正的汉子仍然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得了李老的吩咐去收集五行类天材地宝的属下，不怀好意的多看了陈禅一眼。

毕竟在他们这些围绕着保护人王的修行者里，已经传开了陈禅与蔡老、佟老见面的消息。

在京城，这些消息隐瞒不住的。

陈禅不以为意。

“你们也都下去吧，让我和先生待一会儿。”李老挥手让左右两侧相隔不远站在城墙上的修行者全部下去。

直到只剩下他们。

李老缓缓开口：“先生，您给我交个底，京城这场大战有几分胜算？”

陈禅双手扶着城墙，眺望着南方。

他原以为解决掉关外的山海小残界，总该有一段较为安宁的时间，便能游刃有余的布置应对将来的后手。

万万想不到，兽潮围困京城，实际上是一场极难破解的圈套。

陈禅很不想告诉李老他的猜测，然而终究看在人王这个身份上，他慢慢说道：“薛长生的手段不比我少。”

几个字当做开场，先给李老提了个醒。

果然，李老的脸色顿时特别不好看了。

“我们上次见面之后，我个人认为你的计划是比较符合京城实际的，无论是江老还是蔡老，亦或其他人谋篇布局，皆在薛长生的局里旋转未曾跳出来。”

“那么先生为什么还要支持蔡老？”李老忍俊不禁的询问。

他是知晓蔡老深藏不漏暗中谋划的。

尽管不知道蔡老全篇的计划，但是通过一部分蛛丝马迹还是能猜测到一些。

陈禅很是平静的说道：“有我的帮助，一旦破解了薛长生的局，蔡老的计划反而是对神州更为友善。”

“先生想推翻江老？”

陈禅瞥了眼认真相问的李老：“迄今为止我都没有出现过这种心思。”

“那好，不如让江老支持蔡老。”李老话锋一转。

“说着说着又说到内斗上了。”陈禅失笑，“对于这场棋局能不能下赢，依我之见，现在已经有了五成把握。”

李老心底震惊，他看到的则是连两成把握都没有。

原本是有三成的，谣言散布，挑动百姓上街，瞬间没了一成。

“先生何出此言？！”

陈禅解释道：“你们难道未曾想过，薛长生为什么非得花那么大的功夫吗？”

“……”

此事问到点子上了。

当初不知晓薛长生实力时，他们认为是长生组织惧怕京城的修行者众多。

可如今陈禅为他们带来了有关长生组织大概的实力。

扪心自问，既然人家有那几位金丹境的大高手。

想要得到自己图谋的东西，实在是绰绰有余。

且陈禅也没有窥得全貌，谁知道长生组织到底有多少强者。

李老垂下头，双手负手，踱步走在城墙。

他喜欢这样进行思考。

以往多少难解的国家大事，就是在他这般思虑下，想到了两全其美的法子。

治大国如烹小鲜，古人说的是对的。

有时候，不能用文火，非得用烈火才能达到想要的结果。

李老走了一圈，转回来时，就有了自己的答案。

“气运。”

他给出了两个字。

陈禅颔首：“薛长生围城的目的就是气运。”

李老自城墙环视京城：“将两千多万百姓围在城内，再加上这么众多的修行者以及人王们，气运该是何等的磅礴啊。”

陈禅继续说道：“实际上薛长生的计划并不复杂，围住京城，让所有人待在一块，时机一到，就能不费吹灰之力破城，得到气运。

此举，也正是长生组织强大势力的证明。”

没有压倒性的实力，还要这么做。

简直是给京城修行者送天材地宝。

如此茫茫众多的山海妖兽，利用得到，不知会产生多少天材地宝。

“先生说的五成胜率，它在哪里？”

李老问道。

陈禅指向一处又一处民宅：“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倘若两千多万百姓身上沾染的气运，集合在一起，纵然薛长生的组织实力难以想象，试问能不能挡的下？！”

李老这才吃惊的问道：“先生是早有此打算？”

陈禅摇摇头：“是那则谣言勾起了百姓心里的火，为了保护自己，他们比任何时候都要团结，团结一致才是克敌制胜的法宝。”

“原来如此。

先生要用百姓的求活引领他们杀敌。”

“可以这么说吧。”

“为何之前不行？”

陈禅反问：“假设李老是寻常百姓，纵使数不清的山海妖兽围城，你怕吗？”

李老低头深思，摇了摇头：“不怕。”

是啊，京城可是神州的首都，乃上善之地。

京城被围困，牵动神州上下，必然有数不清的势力要来救他们。

此前网络上的

舆论也是围绕这一点展开。

从北到南，许许多多的势力扬言不顾一切代价，斩杀妖兽，解困京城。

不过，谁也没想到，山海妖兽的数量竟然多到那般不可想象的程度，离京城较近的势力赶来，付出了惨烈的代价，也没有把妖兽哪怕去上一成的数量。

陈禅道：“当然，我一个人对抗不了薛长生等人以及无数妖兽，到头来还是得需要大家努力。”

此时此刻，陈禅开始羡慕久远年代时的自己了。

任凭妖兽茫茫无数，一剑斩去就够了，保证清理的干干净净。

“吾辈，义不容辞。”李老道。

陈禅突然想起一事：“得有人去劝江老。”

他本意是让李老前去。

没想到李老直接拒绝：“先生的意思我明白，恐怕当今天下，唯有先生才能让江老同意。

让江老放弃准备多时的计划，实在是……”

一时间李老找不到形容的成语。

陈禅思来虑去，最终仍是点点头：“事不宜迟，我去吧，对付薛长生，我们不能再内耗下去了。”

“我让人领先生去见江老。”

“不必了。”

说罢，陈禅御风飞向江老的位置。

神州的权力核心地带布置了自古流传下来的大阵，对付旁人倒是好用，对付陈禅就有些不够资格了。

等陈禅重新回到了江老的门前。

戍守的修行者，急忙去通报。

很快便回来了。

“陈禅，江老不愿见你。”

“走吧。”

陈禅未曾理会，抬腿就迈了进去。

似乎江老早就料到陈禅会强闯，已经命令戍守的修行者不得阻拦，他们目光复杂的注视着陈禅的背影。

等进到了江老的客厅。

江老坐在沙发上，安静的看着他。

客厅并不仅仅只有江老一个人，尚有一年轻女子好似独立于盛夏的繁花，站在江老的身后，亦是关注着陈禅。

江老的气息到达了一个顶点。

脸上的少年、老年的面貌变化不定。

“请坐。”江老率先开口。

陈禅微微点头，算是回应了江老的客气，坐在了他的对面。

“你这次来的目的是什么？”江老包含威严的问道。

陈禅默默感受着江老究竟占有了多少人王气运，心里大概算了一个数，说道：“七成。”

“嗯？什么七成？”

“你已经拥有了七成的人王气运，看来谣言分散在京城内部，于你而言，更是一个契机。”

江老笑了。

“你说的有些绝对，人王气运是个定数，我多了，其他人就少了，陈禅你莫非连这儿也看不出来？”

陈禅直接说道：“不一定，要是以前被人封印的人王气运让你吞噬了，照样会暂时增加你身上的人王气运，不过，时间不长，总归不是当代所有，会渐渐流逝化为纯粹的灵气。”

紧接着，他将目光放在貌美的年轻女子身上。

“你是洞天福地势力的人吧？”

年轻女子毫不掩饰的点点头。

陈禅再问：“关外山海小残界，不止有让拥有人王气运可以‘长生久视’的瑰宝，还有古代人王的部分气运？”

年轻女子思考了下，又点点头。

陈禅长出了一口气，脸色很难看，他感慨天阳底下没有新鲜事，阴谋诡计、局中局从古至今就没有断绝过，野心家层出不穷。

“关外司天有你们的人。我最后去山海小残界，看到我布下的禁制被破坏，是你们做的？”

年轻女子这才开口：“没想到我走后，会有人趁机进入山海小残界加害先生。”

“你来自哪座洞天福地？”

“蓬玄洞天。”年轻女子轻声回道。

现今的修行界听到蓬玄洞天，或许误认为是在东岳泰山。

实际上蓬玄洞天的入界方式之一在东岳泰山，而蓬玄洞天隐于人间、藏于混沌，玄妙不可闻，奥妙难测。

远古年代，蓬玄洞天又称为蓬玄上仙大洞天。

蓬玄洞天的主人被人尊称为天主，乃是远古年代身在人间的老王八蛋之一，即便陈禅见到他，也得执弟子礼。

“蓬玄洞天……”陈禅呢喃道。

他从未去过蓬玄洞天，倒是和蓬玄洞天出身的大能巨擘交手过，无一例外，皆倒在了他的剑下。

旋即，陈禅的目光徐徐凌厉起来：“你知道薛长生？”

年轻女子叹了口气：“知道，是我从中牵桥引线的。”

陈禅这才了解到江老为什么能跟薛长生有所联系，竟是蓬玄洞天从中斡旋。

“不可饶恕！”陈禅稍稍有了火气。

年轻女子解释道：“先生，薛长生与您一样，曾为人族立下汗马功劳，彼时我们也不清楚薛长生复生以来居然换了一个人，要拿拿两千多万百姓的性命满足一己之私。”

陈禅伸手打断她接下来的话：“你们蓬玄洞天最没资格说这些话。”

当初洞天福地见事情不妙即刻收拾收拾离开人间，蓬玄洞天是领头之一。

所以，年轻女子绝对没有资格代表蓬玄洞天来怜悯人间人族。

“蓬玄洞天的天主是你什么人？”

“是我老祖。”听到陈禅如此评价蓬玄洞天，她没有激动，没有怨言，也没有解释，平静的站在江老的身后说着话。

“是你老祖。”陈禅重复了一遍。

起身。

江老和年轻女子陡然间严阵以待。

陈禅身上的气息骤变，渊渟岳峙，如同一座神山。

眨眼之间，他站在了年轻女子身侧，右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你和江老到底有什么心思？”

年轻女子脸色涨红，她原以为陈禅不会动手，毕竟江老在此，就算陈禅在这个年代迅速积累下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声望，可江老是人王们的主心骨啊，神州权力金字塔最顶端的人。

江老坐不住了：“陈禅！你要在我这里做什么？”

陈禅冷笑的反问：“堂堂神州人王，居然和洞天福地势力搅合在一起，我反而问问你要做什么？！”

年轻女子奇经八脉被陈禅封住了，就算她年纪轻轻便拥有金丹境中期的修为，和陈禅这位金

丹境后期，还是不能比的。

“她……她自小在神州长大，是我神州诸多百姓的一员！我命令你放手！！现在就放手！”

江老怒道。

陈禅没有听从，目光一直放在年轻女子的脸上：“你自小于神州长大，呵呵，蓬玄洞天打的好长远的算盘。”

那些通过各种手段远渡到人间的洞天福地修行者，无论身上有什么抵抗人间新生大道的法宝，在世界的眼里，他们终究是外人。

但是让年轻女子出生在人间，成长在人间，那她就是彻头彻尾的人间之人，而不是域外来客。

能在她这般年纪修行到金丹境中期，不得不说比陈禅的几位记名弟子优秀的多，难怪可以出现在江老的身边。

年轻女子说不出一句话，她感到自己下一刻就要窒息了。

以陈禅的手段，真的要掐死她，不难。

江老略微着急了，真气涌动，看样子要动手。

“人王？”陈禅笑了笑，“时间太过久远了，我本不想说的……”

“什么事？”江老停顿了下来，他总觉得陈禅接下来的一句，将石破天惊。

“我所生活的年代，有位人王并不站在我这一边，你猜猜看他的下场是怎样的？”

斩断昆仑仙界和人间的联系，岂会是容易事？

纵然当初的神州人王，同样是陈禅的敌人。

江老鬼使神差的问道：“他的下场是怎样的？”

“我让整整两个时代，再无一位人王出现。”陈禅轻轻的说。

他扭头看着江老阴晴不定的脸色：“你真的认为人王的身份会让你安全无虞？莫非不知天外有天？”

的的确确有手段封困人王诞生。

江老叹了口气，让体内的真气平复下来：“说吧，你到此有何贵干？总不会是出气来的吧？”

陈禅缓缓松开右手，险些要被他掐死的年轻女子大口大口喘气。

“你的计划不行，支持蔡老吧。”

江老无奈道：“我了解到蔡老计划的几个关键点，他的计划确实能保全大部分百姓，但是太过理想化了，万一到了那个时候没有做到怎么办？眼睁睁看着无数百姓被屠戮？”

“以你的身份，号召神州全体百姓，总归是能做到的。”

“我……陈禅啊，只看到了我身上的权力、地位，看不见我所担负着的压力，神州貌似铁板一块，其实我也得平衡各种势力的，如果依照蔡老的计划去做，你信不信，当即有人跳出来反对。”

“那就去打压，去杀，区区几个修行者，如何可能和全天下的百姓相比？你下不去手，给我名单，我一个接一个杀过去！”

“陈禅！！！”江老近乎低吼。

他突然笑了笑，慢悠悠坐回刚才的位置，看江老满面怒容：“事情确实难做，你问问她，我以前是怎么做的？”

年轻女子从未感受到死亡近在咫尺，被陈禅一指猝然吓了一跳。

江老没让她言语，紧随其后的说道：“我不管你是怎么做的，现在这个年代有这个年代的手段，你此前的办法不灵了。”

“是吗？”

“陈禅！！！薛长生围困京城，无数妖兽虎视眈眈，不按照我的计划做，两千多万百姓将会死伤惨重，到时候谁能承担的了这个责任！饶是你为远古禁忌大神，恐怕也会让滔天舆论吞吃的渣滓不剩吧？”

“谁告诉你薛长生就胜券在握了？”

“事实摆在眼前！”

陈禅瞧向年轻女子，冷笑道：“我在关外杀了不少洞天福地势力的人，原以为你们不太有可能接触到人王，着实未曾料到，你们在人间的布局居然如此深远。”

饶是江老见多了大场面，同样不明白陈禅骤然说这么一句话为了什么。

江老不明白是他站在神州的角度去思考的。

年轻女子就知晓陈禅的言外之意。

“先生……容我解释，蓬玄洞天不同于其他洞天福地，我的父母从小到大都在告诉我，蓬玄洞天要的是人族自强！”

陈禅直接否道：“我向来不听言语有多么的好听，我只看你们怎么去做，控制那么多拍卖行的灵石、天材地宝，眼下你告诉我蓬玄洞天是人畜无害的小白兔？你认为我会相信吗？”

年轻女子并未让陈禅压制的手足无措，她说道：“蓬玄洞天这么些年控制的拍卖行，从今以后不属于我们了，属于江老为首的庙堂，且货源不会断的！”

她以为这个解释足够开脱自己和蓬玄洞天了。

没想到陈禅拍手大笑：“好手段！真的是好手段！”

江老冷哼道：“此事我尚未同意。”

看起来像是庙堂占据了大便宜，其实则成了蓬玄洞天推到前台的戏子，一旦哪天蓬玄洞天扬言断了灵石、天材地宝的供送，立马就会有一大批身居高位的大人物哀求，乖乖送上蓬玄洞天想要的事物。

如今，神州的难点就在于为数众多的拍卖行，这些拍卖行掌握了灵石、天材地宝的渠道，而修行者想要更快的修炼，刚好离不开这些。

有脑子的人都明白这个道理。

难点却在于，人间的修行界没有如此的渠道。

经历了一段令人绝望的末法时代，人间所有的灵石以及天材地宝，绝大部分都灭绝了，余下的一小部分压根供应不了修行界的需求。

江老委实不愿继续在这个话题上和陈禅辩论了。

他问道：“你此行就是为了让我支持蔡老？”

陈禅欲言又止，终究还是点点头。

洞天福地势力的事，暂且先放一放。

“我给你的答案，只有不支持不反对。”

江老艰难开口。

这个答案已然很难抉择了。

看似庙堂的资源无数，还是你用的多，我便用的少。

蔡老的计划非常的宏大，真做起来，还不知道要用多少资源呢。

陈禅站起身往外走。

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话。

到了江老这个层面，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不会表面一套背地一套。

年轻女子突然喊道：“等等。”

陈禅停下脚步，并未回头。

她咬着下唇，再一次说道：“蓬玄洞天真的爱护人间百姓，不是和其他洞天福地那般怀揣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我们明白，行大道方可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