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我奋斗了十八年

陈南的演讲没有那么深奥。

他只是分享了一些这段时间的心得，和个人的亲身亲历。

时代下的困境，浓缩在原身身上，便造就了那一段行差踏错的生活。

偷渡去港岛，是为了讨生活。

卖假药，报团取暖，是为了挣钱和不被人欺负。

就连当初抢劫，也是因为走投无路，最后发现屋主是个残疾人，还把最后的跑路费搭了进去。

《人在江湖》里书粉津津乐道的身不由己宿命感，他们是看了故事感慨，而陈南则是亲身经历过。

结合前身的记忆，创作出来的故事，这怎么可能不真实。

套用胡总编某次指导陈南时的总结，没有情感的故事是支撑不起创作的。

但恰巧，陈南最不缺的就是情感和阅历。

没人比他更懂古惑仔底层的情感了。

……

台下。

马脸青年的同伴们听得津津有味，有个家伙一边记着笔记，一边吃着旁边主办方准备的零食，感叹道。

“没想到啊，网文作者居然也有这样的感悟。”

“我还以为他们只会写乡村美妇王寡妇呢。”

马脸青年包炜：“……”

“吃你的东西去，这么多零食还堵不住你的嘴啊？”包炜满脸嫌弃道。

“吃就吃！”

那个家伙撇了撇，伸手用牙签叉起旁边的一块糕点，吐槽道，“虽然交流会讲的内容很好，令我收获颇丰，但我还是得说一句，这里的零食……很一般。”

一般这两个字，像是触动了包炜某根敏感的神经线一样。

“一般？哪一般了？你没听刚刚胡老师讲的吗？这都是农民伯伯辛苦种来的。”

“一般……谁知盘中餐，粒粒不一般。”

“我看你才一般，思想感悟一般，文化造诣一般，美食欣赏也一般。”

看着突然炸毛的包炜，那人明显愣住了，满脸的不知所措。

包炜这个家伙今天怎么了？

吃火药了吗？

……

狠狠吐槽了一通不珍惜粮食的同伴后，包炜低下头，望着笔记本上的内容，上面分别记录了孟副主席，胡总编，以及其他资深前辈的创作感悟。

当然，还有那个《人在江湖》的作者。

“文学创作不是闭门造车，它需要走出去，去看一看那些真实发生的，不为人知的故事。”

这是包炜最为触动的一句话，也是那个江湖作者给他留下印象最深的一句话。

想到前不久自己在《追凶》底下的评论，以及自己后来追过去骂的评论，他将头磕在桌子上，深深叹了口气。

一般……自己写书真的很一般吗？

下午四点。

交流会结束。

陈南坐在第二排的位置，望着一个个上去分享的青年作者，忽然升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们……好像创作水平真的很一般。

在参加这场交流会之前，陈南面对这些市面上称谓“名流作家”，大神作者还是有点心虚的。

毕竟自己只是个搬运作品的文抄公。

底气不太足。

但现在他突然发现，其实这群所谓的文艺工作者，归根结底，也都是一群普通人嘛。

懂点文化创作，但也仅仅只是懂一点点而已。

没那么高大上。

“看懂了吗？”

走出文化厅，胡总编对陈南语重心长道，“你总是担心这也写不好，那也写不好，担心这段描写会影响人物塑造，担心那段剧情会扭曲创作大纲。”

“但实际上，你根本就不用担心这么多。”

很早以前，胡岩就发现了陈南的一个大问题。

那就是他不够自信。

明明创作出的故事那么富有灵性，但偏偏总在纠结一些小问题，似乎生怕自己的一些创作举动，会影响了整个故事一样。

胡岩不知道陈南哪来这么多担忧，但他更知道，对待一个优秀的年轻人，就要给予他自信。

创作不怕犯错。

就怕因为害怕失败而畏首畏尾。

前段时间《人在江湖》的剧情转折他早就知道了，陈南的担忧他也心知肚明，早在很久之前，陈南就向自己咨询过这段大纲设计。

但对方始终缺乏一种自信，那些所谓的创作难题，更多是他臆想出来的疑难杂症。

例如这段剧情会不会受人欢迎，那段设定会不会成为毒点等等。

所以胡岩安排了今天的交流会，目的就是让陈南明白，大家都是在摸索创作，没有哪个创作者在故事的一开始，就能确保作品一定能受人欢迎。

“我懂了！”

陈南认真地点了点头。

不管是《人在江湖》融合的港岛江湖电影世界观，还是《狂飙》融合的低智商犯罪，自己都在担心因为融合的举动，会影响原作的亮眼表现。

而且他也确确实实，会因为读者的一些评论，而受到影响，怀疑这段剧情改动到底正不正确。

但创作者最忌讳的，恰恰就是被读者意愿裹挟而改掉大纲和人设。

例如安欣和青梅竹马的设定，如果真安排两人圆满结婚，那安欣的理想主义者形象，还会那么深入人心吗？

与其担忧读者反响，还不如相信自己，好好打磨剧情。

……

“呼，终于结束了。”

“现在轮到你陪我喝一杯了。”

从文化厅出来后，胡岩伸了伸懒腰，神情疲惫地就拉着陈南往旁边的小酒馆走去。

“胡总编最近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

陈南见胡岩从文化厅出来后，卸下了伪装，眉头就一直紧锁着，不禁疑惑道。

“一些工作上的小问题而已。”

胡岩端起酒杯，望着窗外渐渐飘起的细雨，唏嘘道。

“好久没有来南都了，这里的阴雨天气还是跟几年前一样，凉得渗人。”

十月末尾，南都高温散去，这些日子时不时会落下一场小雨。

“听说《人在江湖》马上要改编了，版权协议签好了没有？”胡岩忽然问道。

“还没有，公司还在磋商，他们说最好是等排行榜定下来了再签合同。”

“是等官方授权吗？”胡岩身为资深前辈，自然清楚里面的弯弯绕绕。

“现在你冲到第几名了。”

陈南看了眼手机，惊咦了一声，“已经冲到第二名了。”

就在刚刚交流会的几个小时内，《人在江湖》成功拽掉了《追凶》，成为了目前的第二名。

“我记得第一名是本女频作品吧。”

胡岩若有所思，“这可不好赶超，现在女性观众在影视改编市场里的分量，我想你也清楚。”

陈南点了点头，众所周知，在这些年电视剧改编中，女性向已经彻底碾压了男性向的作品。

男频顶多在竞技比赛，刑侦，扫黑等传统题材内，还保留着微弱的市场。

“影视行业成也女观众，败也女观众啊。”

似乎有所感悟，胡岩忽然感慨道。

华艺作为国内最知名，行业影响最深远的老牌娱乐公司，曾经在国内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推出了各种百花齐放的作品。

有刑侦探案剧，有惊悚灵异剧，有历史权谋剧……一直以来，都以内容精良而闻名。

但近些年，华艺被一系列的女性题材电视剧，电影打的措手不及，什么《我的减肥日记》，《青春不惑》，《宫锁天下》等等。

迫于无奈，华艺也开始钻研起了《宫廷女官》这种纯粹女强的清宫电视剧。

但胡岩其实内心更喜欢的，还是那些传统的，将感人故事娓娓道来的优质影视作品。

比如他前段时间，力排众议投资的《我的一生》。

这部剧讲述的是一个普通农民出生的男孩，在繁华的大城市里，一步步打拼，遭遇梦想破碎，女友出轨，路人嫌弃，最后洗尽铅华，功成名就的故事。

这是一部纯粹的事业人生剧，没有恋爱线，也没有狗血桥段，只有一个个为之奋斗的夜晚。

但很可惜，这部剧遭遇了华艺有史以来最大的收视率惨案。

0.18的收视率，直接刷新了华国记录。

甚至它还是建立在邀请了一众大牌明星助阵的情况下。（大牌明星加盟也有收视率惨淡的情况，比如郑𧴅的美人私房菜，陈昆的天盛长歌）

这一策略失败，直接导致了胡副总编在华艺影视集团的话语权降低，彻底无缘总编一职。

这也是他这段时间，东奔西跑，到处散心的原因。

“要不……我们试着挽救一下？”听完胡岩最近的烦心事，承蒙对方照顾许久的陈南，思索了片刻，忽然提议道。

“挽救？怎么挽救。”

胡岩摇了摇头，“该试的方法我都试过了，邀请大明星站台，推广营销号，全都没用。”

“说到底，这是一部纯粹讲述普通男性一生的电视剧，在目前的电视剧观看群体里，没有多少受众。”

“说来你可能不信，《我的一生》前段时间还受到了女性观众的群体举报，说我们涉嫌贬低女性，在剧里大肆宣扬女配角嫌贫爱富，传播不正确的价值观。”

胡岩有些心灰意冷，他一生励志于推动华国影视往好的方向发展，为此还拒绝了作协副主席的职位邀请，因为担任这个职业，他就不能在华艺继续担任副总编了。

可惜，最后却迎来了这样一个结果。

陈南望着陷入沉默的胡岩，久久不语，忽然摊开自己的黑色笔记本，从上面撕下了一页空白纸。

“胡老师，我帮你写一篇推荐文吧，您拿去让营销号试一试。”

陈南一边按下圆珠笔，一边认真说道。

看着陈南真诚的目光，胡岩沉默片刻，展颜一笑，“好吧，那我就看看你能写出什么文章。”

对于这个自己看重的年轻创作人，胡岩拥有充足的耐心。

何况……这毕竟是人家的一番好意。

胡岩低下头，看到陈南在空白纸业上，写下了这么一行标题——

《我奋斗了十八年，才和你坐在一起喝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