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6章 杨海金的态度，党政一肩挑

刚下过一阵秋雨，清水县长途汽车南站的水泥地面坑坑洼洼，积满了黄泥水。生锈的铁皮高音喇叭挂在电线杆上，刺啦刺啦地重复广播着：“去往省城久安的旅客请注意，三点四十五分的客车准备检票……”

大门外，乱糟糟地停着几辆拉客的摩的，空气中混着刺鼻的柴油味和烤红薯的焦甜。

李桐穿着一件不起眼的深色旧夹克，脑袋上压低了一顶深蓝色的鸭舌帽，领口拉得很高。他两手抱在胸前，把一个破旧的人造革提包紧紧夹在怀里，低着头，步履匆匆地穿过泥水坑，直奔候车室。

虽然他极力想装出低调、不惹人注意的样子。

但帽檐下的眼睛时不时左右乱瞟，看谁都像是在盯着自己。这种频繁张望、心虚的架势，在正常人看来，反倒扎眼得很。

五十米外，公用电话亭旁。

刘秋斜靠在掉漆的铁皮亭子上，嘴里叼着半截红梅烟。他一手插在裤兜里，一手拿着小灵通，拨通了电话。

旁边的阿盛缩着脖子在冷风里原地直跺脚，嘴里塞着一颗槟榔，使劲嚼着。

刘秋拿手拢着话筒，压低了嗓音：

“盛哥，是我，刘秋。”

“目标买了三点四十五去省城久安的快客票，看样子是准备回省城，咱们跟不跟？”

电话那头，伴随着工地上沉闷的打桩机轰鸣声，楚天盛的声音传来：

“跟！远哥专门交代过，这兄弟两个没一个好饼，至少盯他一周！”

楚天盛在电话里迅速调整了部署：

“省城那边水深街大，你们两个人单线跟踪容易跟丢，万一出了事没人接应。让强子在挑两个机灵点的兄弟，坐下一班快车赶过去跟你们汇合！”

“四个人两班倒！到了省城，他去过哪、见过什么人、全给我记下来，每天汇报一次！”

“明白。”刘秋掐灭烟头，“李伟那边呢？”

“李伟那边有大壮带人盯着，翻不起什么大浪，你们专心盯好省城这条线。”

挂断电话。

阿盛朝地上重重地啐了一口带红水的槟榔渣，满脸的怨气：

“二哥，这大冷天的吊在人屁股后面跑，咱们这不是闲的没事干嘛！”

“人家李桐本来就是省城人，在里头被关了七天，拘留出来回家去过日子了，咱们大老远颠簸几百公里，跟着个丧家犬有啥用？”

刘秋转过头毫不客气地抬脚在他小腿上踢了一下：

“你他妈长脑子就是用来喘气的？！”

“大老板怎么交代咱们怎么干！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他刚才那副架势！夹着个破包、贴着墙根溜，跟防贼一样。要是没干什么亏心事，用得着跟做贼似的吗？”

刘秋拍了阿盛后脑勺一下：

“赶紧去窗口买两张同班车票！挑靠后门的位置买！别废话！”

……

破旧的宇通客车喘着粗气驶出长途站，颠簸在坑洼不平的省道上。

车厢里挤满了人，车窗紧闭，玻璃上蒙着厚厚的白雾，车内又闷又热。

车厢最前方，司机挡把右侧。

高高鼓起的铁皮发动机箱盖上，垫着一块磨烂的人造革软垫。这种紧挨着发动机、又热又吵的位置，通常是卖给舍不得花正价买座位的短途乘客的“加座”。

但李桐却特意多加了二十块钱，坐在这个又硬又烫的机头箱上。

在这个位置，视野开阔。他能将车厢里所有乘客的动静尽收眼底，李桐现在是彻底怕了，他这两天分析了一下，张明远绝不是什么头脑迟钝的草包，如果省政府那边，有人把自己的事给张明远通了气儿，人家怕是早就查到李伟身上了。

再加上前段时间自己闹事被拘留，无疑是引起了对方的关注，虽然说在张明远眼里，被开除了公职的自己就像是不起眼的蚂蚁，但小心驶得万年船，万一真要是被人盯上了，自己这封信就等于作死！

李桐竖起旧夹克的领口，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他低着头，双手紧紧抱着那个装着现金和举报信的提包，大拇指在绿屏诺基亚手机的按键上心不在焉地胡乱按着“贪吃蛇”。

车厢最后一排，靠走道的位置。

刘秋和阿盛并排坐着。

中年售票员系着满是零钱的帆布钱袋，摇摇晃晃地从过道走过去，挨个用打孔器查票。

阿盛借着人缝，伸长脖子往前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嘟囔：

“二哥，你看那孙子。抱着个破手机在那儿玩贪吃蛇呢，头都不抬，根本顾不上往后瞧，咱们至于买最后一排吗？”

刘秋双臂抱在胸前，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听到这话，他嘴皮微动，低声喝斥：

“把脑袋缩回来！装睡！”

“你懂个屁，仔细看司机头顶上挂着的那面镜子！”

阿盛一愣，顺着刘秋说的方向看过去。

刘秋闭着眼睛，声音压得极低：

“他手指头是在键盘上乱按，但你注意看他的眼角！每隔几秒钟，他的眼神就会顺着那面倒车镜，把整辆车的过道和乘客扫上两遍！”

“这孙子坐在发动机盖上，整辆车里的情况尽收眼底，咱们稍微表现得扎眼一点，对方就得怀疑！”

刘秋冷笑一声：

“这小子在省府大院熬了十年，心眼比李伟那个废物警察多，警惕着呢。”

“到了省城，未必能跟得住这小子，得换法子套他。老实歇着！”

阿盛缩了缩脖子，赶紧把大衣往上一拉，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

同一时间。

大川市委，一号办公楼三楼碰头小会议室。

椭圆形的实木桌上铺着一层绿台呢。三只白瓷茶杯里冒着热气，烟灰缸里落着几个抽了一半的烟头。

三位市委核心领导呈品字形落座。

市委书记杨海金，市长乔建波，还有市委“大管家”方正行。

今天碰头会的焦点只有一个：

龙腾新区升格正县级批文落地，原党工委书记何振邦要被调走的事情也不是秘密。

新区一把手党工委书记的帽子，给谁？

杨海金将手里的派克钢笔往桌上一搁，“啪”的一声轻响，开门见山：

“建波、正行，关于龙腾新区的班子配备预案，组织部昨天报上来的材料你们都看了。”

“管委会主任由张明远继续留任，这是拿政绩实打实拼出来的，谁也挑不出毛病。但是——”

杨海金话锋一转：

“新区的盘子现在有多大？几十亿的BOT造城基建工地如火如荼，搜狐拆分出来的未来科技机房半个月内并网，数字化示范工程全省瞩目！”

“何振邦一走。如果这个时候，市委空降一个不懂高新业务、只论资排辈的老干部去当书记。”

“外行指导内行，政令不通，天天在党工委内部搞人事内耗。耽误了百亿外资落地，耽误了全省经济转型的这盘大局！谁能负得起这个历史责任？！”

杨海金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叩，直接挑明了自己酝酿已久的态度：

“所以，我建议：打破常规，加重担子！”

“由张明远同志，直接出任龙腾新区党工委书记，兼任管委会主任！‘党政一肩挑’！把新区的人事权和经济大权，一步到位全交给他！”

这句话一出。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乔建波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眉头微蹙。

这位讲究四平八稳的市长，神色凝重地表达了截然不同的顾虑：

“杨书记。明远同志的招商能力和执行力，咱们有目共睹，没得说。”

“但这次新区升格，是省委郝书记和省府赵省长顶着压力特批的。”

乔建波放下茶杯，字斟句酌地开口：

“昨天下午，省长办公室的宋秘书特意给我通了电话。赵省长的意思很

明确：新区的核心干部配备，大川市委拿出初核意见后，必须报请省里把关。赵省长甚至亲自挂帅担任了数字化示范工程的首席顾问，这说明省政府对这块试验田的掌控欲极强。”

乔建波看着杨海金：

“我们市委一上来，就绕过省里，搞‘党政一肩挑’这种顶格任用。上面会不会觉得，咱们大川市委想把龙腾新区打造成一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这容易引起省里的猜忌啊。”

坐在一旁的秘书长方正行接过话头，点明了另一层顾虑：

“海金书记，乔市长的担心不无道理。在咱们体制内，历来讲究分权制衡。党政分设，就是为了防止有人权势过盛。”

“您别忘了，张明远同志今年才二十四！大学毕业满打满算一年多。”

方正行语气中肯：

“如果一个正县级的开发区让他‘党政一肩挑’。大到二十个科级干部的人事提名，小到上千万甚至上亿财政资金的流转审批，全攥在他一个人手里。这种高度集权，在全省县域里可以说是绝无仅有！”

“这样安排，省直机关的那些老同志看了会怎么想？难免会眼红非议。省里的巡视组也容易抓他‘搞一言堂、违反民主集中制’的把柄。这看似是信任，实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拔苗助长反而害了他呀。”

听完两位搭档的剖析。

杨海金没有反驳，他端起青瓷茶杯，缓缓喝了一口茶。

“正行讲的官场规矩我懂，建波担心的省里态度我也明白。但在如今大川市的发展大局面前，这些条条框框，必须得让步！”

杨海金将茶杯重重放下：

“郝书记在常委会上力排众议，把新区定性为全省破局的尖刀！”

“尖刀，就得开刃！不能藏在刀鞘里当摆设！”

杨海金声音逐渐拔高：

“新区的发展蒸蒸日上，清华二十几个算法专家后天就要入驻并网！你换个四平八稳、只讲死规矩的人去当书记？今天按规矩搞前置审查，明天按流程拖两周公文！新区的锐气，当场就得被这些条条框框磨平！”

杨海金大手一挥，一锤定音：

“规矩是死的，干部任免的提名权在咱们市委！”

“大川市委常委会，今天就这么定案：拟提名张明远出任党工委书记兼管委会主任，一肩挑！”

“杨书记……”乔建波还想再劝。

杨海金直接打断了他，展现出不可撼动的政治担当：

“把材料做硬！把未来科技的成果和所有的招商进度数据，一份不少地全附上去。”

“明天一早，我亲自去省委，当面向郝书记汇报！赵省长那边，我亲自去敲门做工作！”

杨海金看着两位搭档：

“如果省里统筹考虑，为了政治平衡，非要派个老同志来压阵，咱们大川坚决服从上级决定！”

“但在咱们市委的盘子里，作为张明远的娘家人，我们就必须亮出坚决的政治姿态——顶格给权，不留后手！谁也挑不出咱们市委支持改革、爱护能臣的毛病！”

乔建波与方正行对视一眼，随即相视一笑。

乔建波点了点头，郑重表态：

“既然杨书记有这个气魄，政府这边没有意见，坚决服从市委决议。”

之前的乔建波，跟杨海金唱反调，甚至培养孙建国，想要争夺话语权，动摇杨海金的权力根基，但杨海金却展现出了让人侧目的肚量，打掉孙建国后，没有追究乔建波，反而私下里掏心掏肺的跟他深入交谈了一场，现在的乔建波也明白了，杨海金攥着权力，市里有了政绩，他能跟着吃蛋糕，给履历镀金，要是继续跟杨海金对着干，自己迟早就要调走，甚至下场不会好看。

乔建波如今算是彻底收起了自己的小心思，开始跟杨海金的市委派系一条心了。

“好！”

方正行合上笔记本，迅速进入角色：

“我这就去安排。让组织部连夜加班，整理呈批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