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9章 递信，我有合适人选

省城久安市。傍晚时分，天空飘起牛毛细雨，街道被昏黄的路灯照得泛起一层湿冷的油光。

省信访局正门侧方。

一个穿着深色旧夹克、头戴深蓝色鸭舌帽的男人，正贴着斑驳的砖墙快步走来。他竖着高高的衣领，大半张脸掩在阴影里。

大门侧面的墙壁上，嵌着一个硕大的铸铁“群众来信举报箱”。

男人没有停下脚步，路过信箱的瞬间，右手极快地从怀里抽出一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顺势塞进投递口。

只听“吧嗒”一声轻响，信件落入箱底。

男人头也没回，双手重新插回兜里，踩着地上的积水快步拐入前方的暗巷。

街对角，一家亮着红灯的发廊屋檐下。

刘秋靠在卷帘门上，嘴里咬着半截没点燃的红梅烟。他抬了抬下巴：

“看见没有，塞进去了。”

旁边的阿盛缩着脖子两手互抄在袖筒里，盯着那个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啐了一口：

“穿成那操行，捂得连亲妈都认不出来，就为了扔个破信封？”

“那是省信访局的专设信箱。”

刘秋指了指信箱上方那排铁栅栏，压低声音：

“瞧见上头那两个黑乎乎的探头没？松下模拟机，广角镜头，线是直连门卫室磁带录像机的，二十四小时不停转，录像带一存就是三十天。”

刘秋吐掉嘴里烟头：

“这孙子在省府大院混了十年，是懂行的老手。他知道探头覆盖的死角，走路一直贴着墙根避开正面俯拍的光线，就是怕被录下正脸。”

阿盛搓了搓手，跃跃欲试：

“那咱们还不赶紧上去，想个法子把那信抠出来？”

“你长了几个脑袋？”刘秋像看白痴一样瞪了他一眼，“那是省委机关的机要信箱！平时只有专职机要员拿着钥匙定时开箱清点。咱们现在过去伸手，那是破坏国家机关保密条例，当场就得被武警按在地上！”

刘秋掏出怀里的黑色硬皮本，拔出钢笔：

“记下他投递的准确时间和箱号就行。”

……

半小时后，水碾盘小区的一间老旧两居室里。

李桐脱下伪装用的旧羽绒服、鸭舌帽和墨镜，塞进一个黑塑料袋里，扔到门外。

他换上灰毛衣，拉开冰箱拿出一罐冰镇青岛啤酒。

“哧——”

拉环扯开，泡沫溢出。李桐灌了一大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走到茶几前，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昨天的旧报纸空白处，用力画下三个圆圈。

三个信箱，三封一模一样的厚信。今天下午，他溜着墙根，已经全部投递完毕。

李桐盯着报纸，嘴角扯起一丝冷笑。

他拿笔尖在第一个圆圈上一点。

省委组织部干部监督处。

这封信会最先起效。正值张明远晋升正处级的公示期，按铁律，接到带有具体违纪线索的举报，四十八小时内，必须下发《暂缓任用核查函》！

笔尖挪到第二个圆圈。

省纪委第一纪检监察室。

该室负责地市县处级干部的经济线索，只要顺着“寰宇集团”去调阅工商与银行档案，一旦发现亲属名下的大额资产异动，初核程序立刻启动。

笔尖戳在第三个圆圈上。

省信访局专办室。

上双重保险，走法定信访流程，留存外部监督编号。有了编号，就算市里或省里有人想保张明远，也绝不敢光天化日之下违规压件。

李桐端起啤酒罐，又灌了一口。

只要升职公示被叫停，只要省纪委找他谈话。他那个“官场神话”的金身就会瞬间布满裂痕，自己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

李桐小区对面，一家兰州拉面馆里。

热气蒸腾，牛骨汤翻滚着白沫，吸溜面条的声音此起彼伏。

角落的方桌前，刘秋挑着拉面，把小灵通压在耳朵底下。

“盛哥，人已经跟到底了。”

刘秋压低声音：“今天下午他跑了三个地方：省委组织部、省纪委一室、省信访局，各投了一封信。”

电话那头，楚天盛的声音透着凝重：

“你看清信封上的字了没有？”

“没法近身。”刘秋往碗里倒了勺辣油，“但他进出都护着包，投完信把伪装全扔到废品站的垃圾堆。”

“继续盯着他，看看他后续还有什么动作。”

挂断电话。

清水县，汉邦地产总部大楼，总裁办公室里。

楚天盛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若有所思。

李桐是省府办刚被开除的人，李伟刚被停职。偏偏挑在远哥公示期的节骨眼上卡点递信，针对谁，根本不用猜。

楚天盛捏紧拳头，这是要利用公示期“逢报必查”的制度死穴，把远哥的升迁之路绞杀在摇篮里！

……

第二天清晨，省委大院一号楼，小会议室。

省委书记郝长鸿、省长赵建川、常务副省长高裕民悉数在座。

郝长鸿拿起一份红头材料，开门见山：

“大川市的杨海金同志今天一早就到了省里，把大川市委的拟任方案送了过来。他们认为明远同志能力足够，况且整个龙腾新区的发展大局，招商引资一直都是他一手抓的，提议由明远直接出任龙腾新区党工委书记，同时兼任管委会主任，党政一肩挑。”

赵建川端起茶杯，摇了摇头：

“杨书记护犊子、求发展的心情我理解。但这个方案，不妥当。”

赵建川放下茶杯，语重心长：

“明远的能力有目共睹。可他才二十四，担任副处级职务刚满一年半。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党务、人事、财政大权全部交给他一个人‘一肩挑’。在干部任用规矩上，说不过去。下面地市的老同志看了，难免生出非议。”

赵建川加重了语气：

“更紧要的是，龙腾新区承担着国家级试点任务！一旦出现偏差，没有监督制衡，所有责任、所有问责的板子，会全部压在他一个人头上！他没有任何回旋的退路！党工委一把手，必须从上面空降！”

在体制内，严禁“一言堂”是铁律。若党工委与管委会合一，巡视与纪检部门根本无法平级监督。一旦有行政风险，“一肩挑”的一把手，连缓冲的防火墙都没有。

郝长鸿微微颔首：

“开发区要出成绩，但绝不能搞成脱离监督的特殊体制。”

“明远的担子要加，但不能让他一个人去扛所有的政治风险。空降一个书记主抓党务和干部签字，明远以主任身份主抓业务和招商。既能把关，也能分担行政阻力。”

高裕民表态：

“两位领导考虑深远。年轻干部敢闯是优势，但需要一个政治成熟的班长压阵护航。”

赵建川敲定人选标准：

“空降人选的标准卡死。不能派理论扎实但缺乏基层经验的书斋干部，也不能派作风保守、只讲资历的老同志。大川本地干部与清水县牵扯太深，也不能用。”

郝长鸿提出人选：

“省经贸委处长孙学礼，抓过重工业改制，年富力强。”

赵建川否定：

“笔杆子出身，缺乏一线实战操盘经验，况且龙腾新区现在主要是抓经济转型，科创项目，他没什么经验。”

郝长鸿又抛出：“大川市离石区委副书记钱茂林？”

高裕民开口：

“大川本土成长，关系网复杂，派去等于又套上人情枷锁。”

“有杨海金镇着，他怕是不敢给张明远使什么绊子，但这个人是个老古板，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保守派，明远的性子你们知道，步子迈的大，两人之间怕是难免有摩擦。”

“再者，我觉得这个人选，最好是从省里下去，杨海金对明远一直是全力支持的态度，市里下去的人，基本上就是个摆在明面上的泥菩萨，本质上跟让明远党政一肩挑没有差别！”

会议室安静下来，很难挑出一个既懂经济转型、又无派系牵扯，还要从省里下派的人选。

赵建川放下茶杯：

“既然省内缺乏完全契合的人选……我这里倒有一个符合全部条件，正处于交流周期内的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