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6章 扩大会议，土粮票变硬通货

与此同时，隔壁的二号阶梯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九成以上的人。

台下左侧和正中的干部席位上，各局办的一二把手和业务骨干们正按部门分片落座。

最前排的经发局专区里，老局长刘学平端端正正地坐着，面前的笔记本翻开在第一页，手里捏着保温杯不动如山；旁边的周日昇更是连头都不抬，还在拿铅笔在一张折叠的工程进度甘特图上验算着数据。

反倒是后头几排的规划局、建设局和财政局席位上，气氛热烈得多。

几个从全县公开选拔出来的年轻科长——王磊、张兵、孙乾、李志文凑在一块儿，看着会场前方那条鲜红的横幅，一个个脸膛发红，低声交谈着升格后的新气象。

哪怕是坐在角落里的老李等几名留用老科员，经过前两轮雷霆反腐大清洗的震慑，这会儿也全都规规矩矩地挺直腰板坐着，说话轻声细语，谁也不敢在会场里翘二郎腿或者乱嚼舌根。

而在会场最右侧，一排用红绒绳单独隔出来的十二张宽大真皮沙发席位，格外引人注目。

这是今天扩大会议特设的“重点投资商代表旁观席”。

能坐在这排沙发上的，全是手握数亿乃至数十亿资金的大鳄。

前排坐着天阳地产千金冯晓燕、陈氏地产陈遇欢、承安集团太子爷李胜、嘴角还贴着一块肉色创可贴的柳成南，以及两百多斤的程鑫；后排则坐着最早跟着张明远入局新区一期BOT的宸洲控股顾砚臣、万象地产陆承渊、沈弘远、萧振庭等几位老总。

这帮平时在省城名利场里呼风唤雨的人物聚在一起，画风与旁边穿深色夹克的体制内干部截然不同。

全场最扎眼的，当属坐在中间的顾砚臣。

这位宸洲控股的公子爷，今天居然穿了一套暗酒红色的丝绒枪驳领高定礼服，里头配着银灰色真丝马甲，领口系着温莎结，领带正中别着一枚镶嵌着碎钻的白金领带夹，随着他转动腕上佛珠的动作，在会场顶灯下晃出一片刺眼的亮光。

坐在侧前方的陈遇欢扭过头，上下打量了顾砚臣两眼，噗嗤一声乐了：

“我说顾少，今天咱们是来参加龙腾新区的党工委扩大会议，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走错片场，准备上台去给哪个走秀活动颁奖呢？”

顾砚臣停下捻动佛珠的拇指，慢条斯理地抬手抚了抚自己那枚钻石领带夹，下巴微抬，语气里透着傲慢：

“陈少此言差矣。龙腾新区升格正县级，这是载入北安省史册的大场面，出席这种场合，自然得穿得体面些，才算给张主任捧场。我身上这套意大利手工定制礼服，连工带料也就三十多万，陈少堂堂陈氏地产接班人，又不是穿不起。”

说到这儿，顾砚臣似笑非笑地瞥了陈遇欢身上那件普通的黑色商务西装一眼，话里藏针地刺了一句：

“不过我前两天在省城听银行的朋友提了一嘴，说陈氏地产在省城同时开工的那四个大楼盘都在抢主体结构，还没到预售回款的节点，账面上的流动资金绷得有点紧啊。”

“怎么着陈少，要是手头实在紧巴，连添置两件像样行头的闲钱都周转不开，你尽管跟哥哥我吱一声。我宸洲控股账上还趴着几个亿的活期，随时能拆借点零花钱给你撑撑场面。”

陈遇欢脸上的笑容一僵，刚要拍扶手反唇相讥。

坐在他身侧的冯晓燕，轻轻将手里的白瓷茶盖往杯沿上一磕。

“叮”的一声脆响，周围几个老总的视线全聚了过来。

冯晓燕穿着一身干练的米白色职业套裙，连头都没往后转一下，只偏过半张脸，凤眼微挑，声音清冷地开了腔：

“顾总这咸吃萝卜淡操心的毛病，到了清水县还没改掉呢？遇欢今天穿得素净，是因为他懂规矩，知道今天是管委会和张主任的主场，咱们这些投资商是来旁听走个过场，又不是为了抢领导风头。”

冯晓燕挽住陈遇欢的胳膊，迎着顾砚臣微变的脸色，寸步不让地顶了回去：

“至于陈氏的资金链，就更不劳顾总费神了。天阳地产在省建行刚批下十二个亿的综合授信额度，还没处花呢。我家男人的腰杆子，我冯晓燕用真金白银给他撑着，什么时候轮得到外人来这儿充大尾巴狼了？”

这一记软中带硬的耳光，抽得顾砚臣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捏着佛珠的指节发白，偏偏面对冯晓燕这尊省城地产圈的铁娘子，他还真没法当场发作。

旁边的陈遇欢听得眉开眼笑，挺直了腰杆，顺手拍了拍未婚妻的手背。

坐在另一侧的柳成南摸了摸嘴角的创可贴，压低嗓门嗤笑嘟囔了一句：

“神气个什么劲儿，一个挖煤发家的暴发户罢了，大白天的穿身晚礼服，跟迎亲的新郎官似的。”

旁边的承安集团太子爷李胜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开了口：

“《庄子》有云，孔雀开屏，自炫其羽，而不知其后之露也。锦衣夜行尚且可笑，白昼着夜宴之服入公堂，沐猴而冠，徒增笑耳。”

程鑫在旁边听得直捂肚子偷笑。

墙上的石英挂钟指向十点整。

会场侧前方的红木门拉开，何振邦、张明远率领党工委一班人迈步走上主席台。

台下安静下来，紧接着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七人在主席台就座。何振邦坐在正中，张明远紧挨着他左手边的一号位坐下。

何振邦伸手将麦克风往身前拉了拉，环视台下黑压压的干部与右侧的投资商代表，没有拿讲稿，声音沉稳洪亮地拉开了大会序幕：

“同志们，各位远道而来的企业家朋友，大家上午好！”

“今天我们在这里召开龙腾新区党工委扩大会议，是在省委、省政府联合签发《北发47号文件》，正式批复龙腾新区升格为大川市直属正县级经济技术开发区的历史性节点上，召开的一次承前启后的关键大会！”

何振邦抬手虚按，三十多年老党务工作者的扎实功底在此刻展示的淋漓尽致：

“一年前，我们脚下这片土地还是杂草丛生的荒河滩；一年后的今天，二十五平方公里的现代新城拔地而起，GDP增速飙升十四点八倍！”

“这份奇迹，是市委市政府领导的结果，更是以张明远主任为首的管委会一班人，带着在座的全体干部，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脚泥，没日没夜干出来的！在这里，我代表党工委，向大家道一声辛苦！”

台下掌声再起，经久不息。

“但是，升了格，绝不意味着我们可以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越是站上正县级的高台，全省上下盯着我们的眼睛就越多，我们越要戒骄戒躁、不忘初心！”

说到这儿，何振邦转过身，面向右侧的旁观席，欠身致意：

“今天我们还破例请来了天阳地产、陈氏

地产、承安集团、宸洲控股等十二位企业界的朋友列席旁听。为什么要请大家来？因为政企同心，如鱼得水！”

“各位企业家把几十亿真金白银砸进龙腾，投下的是对我们干部的信任票；而我们今天当着大家的面重整机构、选拔干部，就是要向所有投资商交出一份公开透明、廉洁高效的保障书！”

冯晓燕、李胜、陆承渊等人纷纷颔首鼓掌，连刚才吃瘪的顾砚臣也跟着拍了拍手，不得不承认这位老书记场面话说得很有水平。

主席台上，何振邦正在宣读本次扩大会议的核心议程。

台下第一排的经发局席位上，三十三岁的常务副局长刘广明听得心潮澎湃，趁着掌声的间隙，悄悄往旁边凑了凑，压低嗓门问老局长刘学平：

“刘局，有件事我琢磨两天了。这次咱们新区升格成了市直属正县级，咱们经发局的摊子估计不会动，可之前咱们局的一把手就已经是正科级、副局长是副科级了，这回整个管委会升了正县级，咱们的行政级别跟以前有啥区别？”

刘学平端着保温杯，目不斜视地看着主席台，嘴唇微动，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给这个年轻搭档解开了体制内的编制盲区：

“广明，你那是把以前咱们县里关起门来叫的‘土粮票’，当成市里的‘全国粮票’了。”

刘学平一语道破天机：

“升格之前，龙腾新区只是清水县底下的功能区。虽然靠着省里的试点特批，张主任把咱们提成了正科、副科，但咱们的编制和档案全挂在清水县委组织部的池子里，属于‘县管干部’！说白了，这牌子只在咱们清水县一亩三分地里好使，出了清水县，到了大川市直机关眼里，根本排不上号！”

刘广明听得眼皮一跳，恍然大悟：“原来以前咱们算县管池子里的！”

“对喽！”

刘学平笑了笑：

“可今天这47号文件一落地，性质就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了！咱们管委会成了大川市直属正县级，底下这七大核心局办，那是省编办红头文件核定的市直属法定正科级机构！”

“今天名单一过报到市委组织部，咱们这批局长、副局长，就彻底摘掉了县管干部的帽子，直接换发大川市人事局备案的市直机关实权正科、副科红本子！光每个月的职务津贴，就从清水县的穷标准直接跳到大川市直属机关标准，每个月多发四百多块现钱！”

说到这儿，这位五十一岁的老官油子眼底也泛起一阵火热：

“至于像党政综合办主任、还有咱们经发局局长这种市直属正县级开发区里排名第一的核心大局一把手，好处就更大了。只要干满一年考核优秀，市委组织部就能按‘核心岗位高配’的规矩，直接给解决副处级待遇！你说这含金量，能一样吗？”

刘广明听得呼吸一滞，攥着签字笔的手心都出了汗！

从只在本县好使的“内部土粮票”，一步跨越成市委组织部备案的“市管实权红本”，甚至还打开了通往副处级的大门！

就在刘广明热血沸腾之际，主席台上的何振邦已经讲完了开场白，转头看向身侧的党群工作部部长梁建树：

“下面，进行大会第一项议程。请党群工作部梁建树部长，向大会宣读龙腾新区内设七大局办、二十名正副科级干部拟任人选名单及考察意见！”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到了梁建树手中的红色文件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