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碰瓷大戏，甩掉尾巴

上午九点一刻。县河桥头。

四个杀马特造型小年轻，皮夹克，吊裆裤，骑着两辆破烂的二八大杠，晃晃悠悠地到了桥头。

“聪哥！”

领头那个留着斜刘海，挡住左边眼睛、瘦得像根竹竿的年轻人，远远地就冲周聪扔了根烟过去。

周聪把烟夹在耳朵上，拉着这几个狐朋狗友走到避风的墙根底下，压低声音吹起了牛逼：

“猴子，阿金！今天这活儿办妥了，中午老子带你们去‘大富豪’搓一顿，下午直接去天上人间包个场洗桑拿！这几天我姐夫刚给了我大几千块钱的零花，敞开了造！”

几个小青年一听“天上人间”，眼睛都亮了。

“聪哥牛逼！你让哥几个干啥，尽管开口，上刀山下火海，我们也给你办了！”

“聪哥，啥也不说了，回头我多敬你几杯，全在酒里.....”

在2004年的内陆小县城，还没有完全普及联网的高速客运站。从清水县发往大川市里的大巴车，通常是一小时一趟，从汽车站发车后，会沿着主干道一路开出城。老百姓嫌去车站买票麻烦，往往就站在县河桥这种出城必经的咽喉路口，招手拦车。上车再找售票员补票。

张鹏程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西铁城机械表。

“阿聪，时间差不多了。”

张鹏程走过去，拍了拍周聪的肩膀，眼神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街对面的面包车：

“车马上就到了，办正事吧。”

“得嘞姐夫！您就瞧好吧！”周聪心领神会地比了个“OK”的手势，转头冲着几个小弟挤了挤眼。

被称为“猴子”的瘦竹竿跨上那辆掉漆的二八大杠，没有直接往马路对面骑，而是拐了个弯，从旁边一条卖早点的小巷子里绕了过去，借着卖菜摊子的掩护，死死盯着那辆昌河面包车的动静。

另一个叫阿森的黄毛，则是叼着烟，手里卷着本从租书摊租来的《飘邈之旅》，大摇大摆地过了马路，一屁股坐在了距离面包车不到十米远的马路牙子上，看得津津有味。

“嘀——嘀——！”

伴随着刺耳的汽笛声，一辆车身喷着“清水—大川”字样的白绿色中巴车，慢吞吞地从老街方向开了过来。

这车显然有些年头了，排气管突突地冒着黑烟。透过没擦干净的车窗玻璃，能看到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连过道上都放着小马扎。隆起的发动机引擎盖上，坐着个抱着蛇皮袋的老头。

张鹏程站在马路边，用力挥了挥手。

“哧——”

中巴车停在两人面前。车门“哐当”一声弹开，司机探出半个身子，往路边啐了口浓痰。

一个穿着红棉袄、腰里别着个黑色大挎包的中年妇女，手里捏着一沓长方形的纸质车票，扯着嗓门冲下面喊：

“去市里！三十五！上车赶紧买票！没有座了啊，自己找地方站稳！”

张鹏程小心翼翼地扶着周慧上了车。车厢里的味道熏得周慧直皱眉头。

张鹏程没去挤过道，他一眼盯上了后车门台阶旁，那个专门给售票员留的带靠背的小铁座。

“大姐。”

张鹏程满脸堆笑地凑过去，从包里摸出一听还带着凉气的易拉罐健力宝，不着痕迹地塞进售票员的挎包缝里：

“大姐，麻烦通融一下。我媳妇这怀着大肚子，实在站不住。您把这座位让给她歇会儿成不？”

售票员大姐挑了挑眉毛，看了一眼那罐健力宝，又瞅了瞅周慧那高高隆起的肚子，撇了撇嘴：

“行吧行吧，出门在外的都不容易。坐稳当了啊，路上还挺颠的！”

周慧如释重负地在小铁座上坐下，张鹏程则像一座山一样，牢牢地挡在她身前，双手抓着扶手，把她护得严严实实。

就在中巴车重新关上车门的同时。

马路对面。

“嗡——”

那辆盯梢的昌河面包车，司机挂上挡，松开离合就准备跟上去。

“咣当！”

车轮刚往前滚了不到半米，车头传来碰撞声！

骑着二八大杠的猴子，就像是突然从地底冒出来的一样，连人带车，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面包车的保险杠上！

“哎哟卧槽！撞死人啦！”

猴子在倒地的瞬间，极其夸张地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嚎叫。他抱着右腿，在水泥路上疯狂地打起滚来，那叫声凄惨得像是在杀猪。

“吱——！”

面包车一脚急刹。

驾驶室的车窗被摇下来，一个留着寸头的汉子探出脑袋，冲着地上的猴子破口大骂：

“小比崽子！你他妈眼睛瞎了还是活腻歪了？！老子车刚动，你自己往车头上撞？！”

其实，以面包车刚才起步的那点速度，就算真撞上，顶多也就是把自行车蹭倒，连皮都擦不破。

但猴子是领了周聪的死命令来碰瓷的。他不仅没停下，反而叫得更大声了，双手死死地抱着车轮胎，干脆耍起了无赖。

看着前面越开越远的中巴车。

汉子急了，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给老子滚开！别他妈搁这儿跟老子玩什么里格楞，老子混社会的时候，你还在你娘肚子里喝羊水呢，再他们不起来老子抽你信不！”

车后座“哗啦”拉开，又跳下来两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两人一左一右，伸手就要把猴子连人带自行车给扔到马路牙子上去。

“大家快来看看呐！撞了人想跑啊！”

猴子见状，像个泥鳅一样死死扒住保险杠，扯着嗓子大喊：

“没天理啦！黑社会光天化日撞死人啦！”

“草泥马的！你们干什么！”

一个小年轻跟在旁边看戏的阿金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狗一样跳了起来。

两个人直接冲上去，梗着脖子，硬生生地顶在了那三个大汉的胸口上。

“咋地？！撞了人还想动手打人是不？！”

阿森指着地上的猴子，嚣张地叫嚷着：

“我告诉你们！我兄弟今天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们没完！”

“你他妈找死！”汉子怒骂一声，伸手推开阿金。

这边的动静太大了，早市上那些买菜的大妈、过路的大爷，瞬间呼啦啦地围上了一大圈。中国人爱看热闹的天性，在这一刻被发挥得淋漓尽致。

“现在的年轻人真不学好，我看这几个半大小子头发花里胡哨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这还把人给讹上了！”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妈摇着头说道。

“那可说不准。你瞅那面包车上下

来的几个人，五大三粗的，一看就不是啥好鸟。”

“哎哟，那小伙子叫得这么惨，是不是腿断了啊？别让人跑了，赶紧报警，先把人送医院呐！”

看热闹的人群七嘴八舌，瞬间把这几米宽的街道围了个水泄不通。

领头的汉子叫薛勇，是洛锋手底下的得力干将。他看着前方已经连车尾灯都快看不见的中巴车，急得眼睛都红了。

洛锋可是下了死命令，绝不能把张鹏程盯丢了！

“少他妈跟我搁这叽叽歪歪的！都给我让开！”

薛勇急火攻心，指着围观的人群发出一声怒吼。

这不吼还好，一吼，周围那些本来只是看热闹的群众，瞬间群情激奋了起来。

“你吼什么吼！撞了人还有理了是吧？！”

“就是！你还敢打人不成！大伙儿堵住他，别让他跑了！”

“作孽啊，你看你给人孩子撞的。”

人群不仅没让开，反而像一堵肉墙一样，堵得更死了。

薛勇咬着后槽牙，今天这车是彻底开不出去了。他一把掏出手机，打给了对面那个一直蹲在电线杆底下抽烟的同：

“阿辉！你别过来了！赶紧想办法找个车跟上去！把张鹏程给我盯紧了！打车也行！”

马路对面。

叫阿辉的年轻人扔掉手里的烟头，他快步走到机动车道上，伸手拦下了一辆刚刚下客的夏利出租车。

“师傅！给我跟上前面那辆去市里的中巴车！”阿辉拉开副驾驶的门，急切地吼道，“我给双倍车钱！”

司机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正悠哉悠哉地喝着茶水。他斜了阿辉一眼，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那是去市里的班车，跑国道得一个多小时呢！我马上要交班了，不去不去！”

“我给你五百！”阿辉一咬牙，直接从兜里摸出五张百元大钞，拍在仪表盘上。

一看到那红彤彤的票子，司机师傅浑眼睛瞬间亮了，困意全无，一把将钱塞进兜里：

“上车上车！坐稳当了！”

司机一边挂挡，一边从后视镜里打量着阿辉，八卦地问了一句：

“兄弟，你这花血本去追班车，是干啥去啊？”

阿辉盯着前方的路口，随口敷衍了一句：

“媳妇跟人跑了，我去抓奸！”

就在阿辉准备关上车门，夏利车即将起步的瞬间。

“哎哎哎！师傅！等等！”

早就在一旁盯着阿辉的绿毛阿森，像是一阵风一样窜了过来，一把死死地拽住了副驾驶的车门。

他捂着肚子，弓着腰，满脸痛苦地哀嚎着：

“师傅！我着急！我等了半天车了！快送我去县医院！我肚子疼得受不了了，可能是急性阑尾炎！”

司机师傅一听“急性阑尾炎”，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上的阿辉。

阿辉眼睛一瞪，怒火中烧：

“懂不懂先来后到！老子先拦的车，滚一边去！”

阿森却死死地扒住车门框不松手，整个人都快跪在地上了，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

“哥！我的亲哥！我求求你了！我实在受不了了，肠子都快断了！要不……你就让让我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