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1章 红茶与表决，弃权的戎装常委

方正行看着底下神色各异的常委，温和的脸上重新浮现出了笑容。

“各位。”

方正行双手压在桌面上，语气恢复了四平八稳的官方腔调：

“省里和市里，历来是非常尊重咱们清水县委班子集体意见的。我今天下来，不过是个负责宣读文件的‘钦差’。”

“按照咱们党内的民主集中制原则和常委会的议事惯例。既然文件已经宣读完毕，周书记也定了调子。那咱们就走个正式的程序，对这两份关于龙腾新区体制改革试点文件的落地执行，进行举手表决吧。”

图穷匕见。

方正行这句话，等于是彻底封死了孙建国等人继续拖延或者找借口扯皮的退路。行不行，你别光用嘴说，举手表态！在这个会议室里，每一次举手，都会被如实记录在会议纪要里，成为日后政治站队和追责的铁证！

“我同意。”

周炳润没有丝毫犹豫，第一个举起了右手。

坐在他下首的县委办主任胡大伟和组织部长李国良，作为一把手的绝对心腹，几乎是在周炳润举手的下一秒，也齐刷刷地举起了手。

三票赞成！

孙建国坐在位子上，双拳死死地捏着膝盖的布料，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他死死咬着牙，没有举手。

坐在他斜对面的新任宣传部长任长虹，此刻简直如坐针毡。

他端着茶杯，假装喝水，眼神却在周炳润和孙建国之间来回游移，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作为刚从外县调来清水县不久的宣传部长，任长虹现在是被彻底架在火上烤了！他如果举手支持，那就等于把孙建国和整个本土派得罪死了，以后他在清水县的工作必然是举步维艰；可如果不举手，就等于是当众驳了现任一把手周炳润的面子，更会给市里留下一个“不讲大局、不服从上级决策”的恶劣印象。周炳润一走，他以后的日子照样难熬。进退两难，让他恨不得现在就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任长虹犹豫不决的时候。

“我同意。”

一个没有任何情绪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响起。

孙建国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坐在对面的纪委书记钱忠合。

不仅是孙建国，连周炳润和陈立州都有些错愕。谁也没想到，刚才第一个跳出来炮轰这份文件“无稽之谈”的老古董钱忠合，竟然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刻，选择了举手支持！

面对众人惊诧的目光，钱忠合神色平静，他放下举起的手，坐得笔直。

只有钱忠合自己心里清楚，这一票，他非投不可。

第一，这是纪委岗位的先天约束！纪委系统实行双重领导，他钱忠合不仅要服从县委，更要受市纪委、省纪委的垂直管辖！今天下发的是省发改委联合省委组织部的正式批复，属于省委集体决策。如果他带头公开反对，那等同于带头对抗省委决议！市纪委专项督查下来，直接给他扣上一个“政治站位不足、拒不落实上级

部署”的帽子，他不仅安稳退休成了奢望，甚至连现在的位子都保不住。刚才提出质疑，那是体制内允许的正常建言；但在一把手表态执行后，再拒绝举手，那就是违纪！

第二，他钱忠合一向清高独立，不愿深度绑定本土派。他比谁都清楚孙建国和闻嵩这半个月来卡资金、拖审批的阴私手段。在他眼里，本土派借着“防范风险”的名义阻碍发展、争权夺利，已经偏离了公职干部的本分。他不愿意为了孙建国的私心，去赌自己的前途。

第三，也是最深谋远虑的一点：留有余地。文件授权的是管委会党组集体决策，而不是张明远一人独断！他现在服从文件落地，不等于放弃以后的监督权限。未来新区项目建设、土地出让的廉政风险极高。如果他今天跟张明远和市委撕破脸，以后他开展廉政督查，新区必然处处抵触。现在顺势举手，既遵守了上级决定，后续他照样可以依规对张明远进行监督核查，这是极其清醒的“以退为进”！

随着钱忠合的举手。

专职副书记陈立州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也笑眯眯地举起了手。

五票赞成！

只要再有一票，这两份文件就将以多数通过，成为清水县不容更改的决议。

方正行看着依然咬牙硬挺的孙建国和统战部长胡德禄，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他没有急着催促，而是拿起自己的茶杯站起身，一副活动筋骨的松弛模样：

“大家慢慢考虑。这毕竟是牵扯到全县体制架构的大事，多思考几分钟也是应该的。”

方正行绕过半个会议桌，踱步到了角落里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的武装部长刘通身旁。

“刘部长。”

方正行停下脚步，抽了抽鼻子，半开玩笑地拍了拍刘通的肩膀：

“你这杯子里的茶香，隔着半个屋子我都闻到了。能不能给我这个不速之客也尝两口？”

刘通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这位市委大管家。

作为戎装常委，刘通的情商和定力绝对是顶级的。他从容不迫地拿起了自己的保温杯：

“方秘书长见笑了。”

刘通拧开杯盖，一股浓郁的红茶香气飘散出来：

“我是个粗人，喝不惯你们那些讲究的绿茶、毛尖。就喜欢喝红茶。时间一长，负责会议后勤的同志也就记住了，每次开会专门给我泡这个。”

说着，刘通拿过一个干净的一次性纸杯，将自己保温杯里的红茶倒了半杯出来，双手递给方正行：

“您要是真不嫌弃我这粗人的口味，就尝尝。”

方正行笑着接过纸杯，抿了一口，点了点头：

“好茶！都说红茶温润，养胃暖身，这半杯茶喝下去，我胃里舒服多了！”

他看着刘通，看似随意地补上了一句：

“好像你们当兵出身的，都喜欢喝这种浓茶。瞧我这记性！”

方正行拍了拍脑门，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刘通听得清清楚楚

：

“差点忘了。这次我来清水县之前。咱们市军分区的雷政委听说我要下来，还特意让我给你带了两盒他私藏的好茶。等会儿开完会，我让人拿给你。”

雷政委！老班长！

听到这个名字，刘通端着保温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方正行这哪里是来讨茶喝的？这分明是在替张明远、来向他刘通索要那至关重要的“第六票”！

此刻，刘通的内心正在进行着一场冷静的政治权衡。

第一次投票支持张明远的任命，已经让孙建国这批本土派知道了他跟雷扬的关系。如果在今天这种剥离县里财权和人事权、刺刀见红的核心利益博弈中，他再次公开举手站队。

那他在清水县本土圈子里，就会被彻底打上“张明远死党”的标签！后续武装部的征兵指标、双拥配套经费、甚至退役军人安置，必然会遭到县政府的软抵制和处处掣肘！

更关键的是军队系统内部的仕途隐患！

戎装常委的准则是不能反复深度插手地方权力格局博弈。帮老班长一次，可以说是私人战友情，上级会默许；但连续两次干预地方核心财权，军分区高层领导就会认为他刘通纪律意识薄弱，分不清军地边界！

不仅他自己未来的晋升受影响，甚至一旦孙建国捅到省军区，连雷扬政委也会因为纵容部下越界而受到谈话提醒，这等于是连累了老班长！

收益有限，代价却大到了极点。为了帮陈家赌一把，押上自己的前途和老班长的声誉，这笔买卖，不划算！

刘通将保温杯的盖子慢慢拧紧。

他看着方正行，语气客气却带着明显的拒绝意味：

“方秘书长，您回去替我谢谢雷政委的好意。等改天我去市里开会，一定亲自请他吃饭。”

他放下纸杯，环视了一圈会议室，声音洪亮地做出了最终的表态：

“至于这份文件。我刘通是个当兵的大老粗，不懂你们地方上这些深奥的财政体制和经济建设。”

“这件事，我就不跟着瞎掺和了。”

刘通身子往后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干脆利落：

“我弃权。”

随着“弃权”两个字落地。

一直悬着一颗心的孙建国，眼底闪过一丝喜色，他死死地捏着拳头，原本已经灰败的脸色，再次浮现出了一抹病态的红晕！

刘通弃权！周炳润三人加上钱忠合是四票！

胡德禄是自己的铁杆盟友，陈立州出于自身利益考虑不会支持，马卫东目前跟自己若即若离，关系不复之前的剑拔弩张，更何况，他现在未必想见到张明远独揽大权，他可是兼任着新区党工委书记的！要是张明远拿了财政，人事大权，他这个党工委书记，就成了摆设。

换句话说，在场的九大常委，只要自己能得到任长虹的支持，至少是4对4，在这种情况下，完全可以提出，试点政策需要仔细斟酌，用拖字决暂时搁置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