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5章 饮鸩止渴，补不上的亏空

私房菜馆外，夜风微凉。

张知福在司机的护送下走到那辆黑色的奔驰S320旁。车门拉开一半，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一路小跑跟着送出来的马卫东。

“卫东啊。”

张知福脸上挂着笑，金丝眼镜在路灯下折射出冷光：

“那五百万，权当我这个老同学支持清水县的建设了。但咱们丑话说在前面。半个月，就半个月的期限。我必须看到龙腾新区那两百亩地的审批有实质性的进展。”

张知福拍了拍马卫东的胳膊：

“如果半个月后，地还是没影儿，或者你给我的进度报告还是那一套‘彩钢板工程’。那老同学，抱歉了。后续的投资，一分钱都不会再过江。大家在商言商，好聚好散，家家都有难念的经，相信你也能理解我的难处。”

说完，张知福矮身钻进车里，奔驰车在夜色中平稳驶离，只留下两道刺眼的红色尾灯。

马卫东独自站在冷风中，脸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他转身回到包厢，一屁股瘫坐在主位上。桌上那几道昂贵的药膳早就凉透了，空气里原本高雅的沉香气味，此刻闻起来却让人烦躁。

他死死地盯着面前那个空酒杯，脑子里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扎。

三个死结，像三条绞索一样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

第一，张知福要看“权威的进度报告”。可河滨商业街里面是什么鬼样子，他比谁都清楚！除了外面那层能糊弄检查的皮，里面全是一包烂土！想要拿到像样的进度报告，除了逼着县住建局强行造假，根本别无他法。

第二，也是最致命的。那两百亩新区的教育用地！张明远现在把新区的审批权捂得像铁桶一样，两人因为祝钊的事，私下里已经是水火不容的死仇。他凭什么能从张明远的碗里抢出两百亩肉来？

第三，这刚刚求爷爷告奶奶骗来的五百万。如果全砸进地基和管网里，连个水花都听不见响；如果拿去修外立面，倒是能撑一撑场面，但到了月底，拿什么给那些已经越来越不耐烦的包工头结工程款？

无解。这根本就是一个拆东墙补西墙的死循环！

马卫东猛地抓起桌上的手机，烦躁地翻到孙建国的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孙县长。”电话一接通，马卫东压低了声音，语气凝重：“我在市里‘望月阁’，刚把那位财神爷送走，事情有点棘手，我马上赶回县里，您现在方便出来碰个面吗？”

……

一个小时后。清水县城边缘，一处极为隐秘的四合院式茶楼。

昏暗的包间里，孙建国夹着一根烟，听完了马卫东关于“张知福两个条件”的复盘。

“砰！”

孙建国将打火机重重地摔在桌面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帮资本家，真他妈的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前前后后一千多万都砸进去了，现在居然跟咱们谈条件、下通牒？就不怕自己的投资打了水漂吗？”

马卫东苦笑了一声，端起茶杯润了润干涩的嗓子：

“孙县长，人家不是傻子。当初咱们拉他入局，画的就是‘政企共建’和‘新区配套’的大饼。现在他投资的商业街迟迟见不到真章，新区的地又连个影儿都没有。他要是再不见着实惠，随时可能拍拍屁股撤资。”

“一旦他撤了，这五百万一断，商业街的门面工程立马停摆！到时候别说乔市长那边交不了差，光是那些拿不到钱的施工队，就能把咱们县政府的大门给拆了！”

马卫东这番话，句句戳在孙建国的死穴上。

孙建国深吸了一口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现在他跟马卫东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

“进度报告的事，好办。”

孙建国弹了弹烟灰，眼神里闪过一丝狠辣：

“明天我亲自给住建局的局长打电话。让他连夜搞出一份‘一期主体框架封顶、配套管网铺设过半’的验收报告出来。盖上县局的红头公章！张知福就算再精，他人在省城，难道还能亲自跑到工地的彩钢板后面去刨土核实吗？”

马卫东点了点头，这正是他预想中的第一步。

“关键是第二点。”马卫东直视着孙建国，“新区的两百亩地。孙县长，您也知道，张明远现在把新区的权柄抓得多死。没他的签字，这地，谁也拿不走。”

孙建国的腮帮子抽搐了一下。

提到张明远，他心底那股被压抑的屈辱感就疯狂上涌。但他毕竟是个老狐狸，在绝对的利益危机面前，他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

“两条腿走路吧。”

孙建国在烟灰缸里狠狠地碾灭了烟头，咬着牙说道：

“第一，周炳润调走也就是这半个月的事。只要他一走，县里人事必然震荡。我这边找人去市里活动活动，看看能不能借着换届的风，给市委递点材料，从侧面给新区管委会施加点行政压力。”

“第二……”

孙建国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不甘：

“卫东啊，解铃还须系铃人。我知道你因为祝钊的事，在心里恨极了张明远。但现在为了大局，你得放一放私人恩怨。”

“你找个靠谱的中间人，去跟张明远搭个线、透个底。咱们可以把老城区的某些边角料利益让渡给他，或者在新区的人事安排上给他让路。就当是利益交换，换他在这两百亩教育用地上开个绿，毕竟你

也算他的引路人嘛。”

马卫东捏着茶杯的手不自觉的哆嗦着。

向张明远那个白眼狼低头？去求那个亲手把他外甥送进大牢的仇人？

耻辱感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但在孙建国那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马卫东最终还是颓然地松开了手，缓缓地点了点头。

这场深夜密谈，看似达成了攻守同盟。但在昏暗的灯光下，两人眼底都藏着各自的算计。

孙建国已经在盘算，如果这五百万还堵不住商业街的窟窿，他必须提前做好切割责任的准备；而马卫东，则依然把希望寄托在这个摇摇欲坠的项目上，企图靠着他名利双收，毕竟孙建国要是上去了，县长的位置自己也可以争一争，两个人可以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都是一条船上蹦跶的蚂蚱。

……

次日上午。

阳光驱散了晨雾，龙腾新区南岸政务中心工地上，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张明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上戴着白色的安全帽，正踩着坚实的泥地，在施工现场巡查。

看到张明远出现，老张等一众包工头立刻停下手里的活儿，笑呵呵地围了上来。

“张主任！您来视察啊！”

老张搓了搓手，指着身后那一片已经绑扎好钢筋、开始浇筑垫层的深基坑：

“张主任，您看看这进度！兄弟们天天晚上主动加班加点，一点都没含糊！咱们这工地，不垫资、不拖欠，材料都是一顶一的好货。大家伙儿干得心里踏实，这效率比以前起码快了三成！”

张明远看着那些在脚手架上挥汗如雨的工人，微笑着点了点头：

“工程质量把控好。资金的事，管委会绝不会卡你们脖子。踏实干。”

这时，随行的赵恒凑到张明远身边，压低了声音汇报：

“张主任。老城区那边传来点风声，听说马副县长不知道从哪又搞来了据说一千多万的资金，早上县政府开会，孙建国在会上唾沫横飞，说的都是些资金充足，大展宏图，展望未来的场面话。”

赵恒顿了顿：

“一千多万的投资，咱们这个马副县长，以前还真是深藏不露啊，要一直能找到这种数目巨大的外部投资，他们这个破戏台子，搞不好还真能一直唱下去。”

张明远听到这话，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远处老城区那几座孤零零的吊塔，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一千多万？我看八成有造势吹嘘的成分，有钱人不是傻子，个个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没有足够的利益，根本不可能打动他们，河滨商业街的空壳子一旦爆雷，投资人一定会唯恐避之不及，塌房是迟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