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3章 垃圾申报书，最后的晚宴

周五下午。

北安省发改委，重点项目核准处。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咖啡味和纸张打印的油墨味。能在这个核心处室办公的，都是全省经济规划战线上的精英。

按照体制内的行政审批流程。下面地市申报“省级重点项目”，材料首先会汇聚到省发改委的固定资产投资处和综合处进行联合初审，核验硬性指标。但自从省委确立了“优化营商环境”的大战略后，所有涉及招商引资的重大审批，都必须抄送一份给营商环境改革处，由其进行交叉复核。

而这个新成立、且手握“一票否决建议权”的实权处室的处长，正是张明远的大舅哥——林靖安。

“林处。”

一名负责材料流转的科员敲门走进了林靖安的办公室，将一份用加粗牛皮纸封存的申报书递了过去：

“这是今天上午大川市发改委加急递交上来的。说是他们那边市政府主推的一号民生工程，申请挂牌今年的‘省级重点’。投资处那边已经做了初步的要素登记，送过来请您过目。”

“放那儿吧。”

林靖安头都没抬，手指在电脑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直到半个小时后，他才揉了揉发酸的脖颈，端起茶杯，顺手拿过了那份封皮上印着《大川市关于清水县河滨商业街项目申报省级重点扶持的请示报告》。

刚翻开前三页。

林靖安那两道浓密的剑眉，就直接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疙瘩！

“胡闹！”

林靖安“啪”地一声将报告摔在桌面上，甚至被气笑了。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外面的公共办公区，扬了扬手里的那份材料：

“小王！这份大川市递上来的材料，你们初审的时候到底有没有认真看？！”

林靖安走到科员小王的工位旁，指着材料上那些被他用红笔画出来的段落：

“第一！项目宣称总投资四个亿，但资金来源构成里，除了目前已经落地的三千多万社会资本实缴。剩下的三个多亿，全写的是‘后期招商与银行贷款兜底’！连个明确的银行授信意向书都没有！这是什么？这是典型的空手套白狼、违规加杠杆！”

“第二！用地红线模糊不清！报告里写着涉及老城区六条街区改造。但土地确权和拆迁补偿安置方案，只有寥寥几百字的假大空套话！万一因为安置不当引发群体性事件，这个政治风险谁来担？！”

“第三！”

林靖安越说火气越大，手指重重地敲击着桌面：

“最可笑的是这句‘预计带动两千人就业、年创税收三千万’！我对比了他们清水县去年的整体财政收入。一个老旧的沿河商业街，在没有引入任何新型业态和支柱型实体产业的情况下，凭什么创造出全县三分之一的税收？凭他们在街边卖烤冷面和烤面筋吗？！”

“这根本就是在闭门造车！数据造假！纯粹是地方政府为了套取省级财政补贴和政策红利，硬生生拼凑出来的政绩怪胎！”

办公区里的几个科员被处长这通连珠炮骂得面面相觑，连大气都不敢喘。

小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委屈巴巴地解释道：

“林处。这份材料大川市那边催得特别急。说是他们市长亲自盯着的。我们投资处那边看它格式合规，各项公章也都齐全，以为有什么深层次的考量，就没敢卡得太死……”

“市长盯着就能违背经济常识了？！”

林靖安冷哼了一声：

“告诉底下的初审部门！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拼凑的项目，都有资格申报省重点的！”

“下次再碰到这种满篇水分的垃圾材料！不用走流转程序，直接给我丢进碎纸机里！”

林靖安转身走回办公室。

他拉开椅子坐下，抽出一份带有省发改委红头标戳的《

审核督办函》，提笔在上面飞快地写下了极其严厉的“驳回建议”。

建议书中，他不仅精准列出了该项目的六大致命隐患。更在末尾，毫不留情地加了一句：

“鉴于大川市发改委在此次申报过程中存在把关不严、数据注水等严重失职行为。建议省委对其进行全市通报批评！并暂停大川市今年第三季度的省级重点项目申报资格！”

写完最后一笔。

林靖安将文件重重地甩进“待发”文件框里。

他看着窗外省城繁华的街景，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前段时间，张明远在他面前侃侃而谈BOT模式和产业集群时的那份妖孽姿态。

“清水县……”

林靖安揉了揉眉心，苦笑着喃喃自语：

“有张明远那种妖孽在下面坐镇。孙建国的这点手段，还想申请重点扶持，真是异想天开。”

……

周六。

清水县委家属院。

在这个决定命运的周末，孙建国难得地没有去加班，甚至破天荒地睡到了日上三竿。

这两天，他觉得空气都是甜的。市长站台了，材料报上去了。在他看来，那顶县委书记的乌纱帽，已经结结实实地扣在了他的脑袋上。

为了提前庆祝这份荣耀，王琴特意组织了一场盛大的家宴。

中午时分。

孙建国家里挤满了大大小小的亲戚。

这帮亲戚，深谙“先敬罗衣后敬人”的丛林法则。以前孙建国虽然是县长，但上面毕竟还压着个周炳润。现在眼瞅着孙建国要成清水县的“天”了，那股逢迎巴结的劲儿，简直能把人熏晕过去。

“哎哟！建国啊，还是你领导的大三室气派！这真皮沙发坐着就是软和！”

孙建国的二嫂，一个穿着花棉袄、烫着卷发的中年妇女，一进门就熟练地把手里那两箱并不怎么值钱的牛奶塞进角落，然后一屁股挤到孙建国身边，满脸堆笑：

“建国啊。嫂子听说，你马上就要高升当书记了？哎呀，我就说嘛，咱们老孙家这祖坟算是冒青烟了！以后在这清水县，谁还敢不给咱们老孙家面子？”

“就是就是！”

坐在旁边的表弟赶紧端起一杯茶，恭恭敬敬地递到孙建国手里，眼神里满是讨好：

“哥，您眼看着就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了，我那个在城管大队当临时工的小舅子，您看能不能趁着您这新官上任的春风，给解决个正式编制啊？”

“这孩子机灵着呢，只要您一句话，以后他就是您手底下一条最听话的狗！”

看着这群叽叽喳喳、争先恐后表忠心、要好处的亲戚。

孙建国靠在沙发上，端着茶杯，并没有像平时那样板着脸呵斥。

即将登顶的喜悦，让他此刻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享受着这种被全家族众星捧月的快感。

“行了行了。”

孙建国打了个哈哈，摆出一副上位者的威严，并没有把话说死：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在家里说说就算了，出去可别瞎嚷嚷。”

“至于编制的事儿。等过了这段风头，只要是不违反原则的，我会让秘书去留意一下的。”

“哎！谢谢哥！谢谢哥！”表弟激动得连连点头。

厨房里，正在切菜的王琴听着外面的动静，也是满面红光。

……

而在距离清水县几十公里外的国道上。

两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依维柯中巴车，正犹如两把沉默的黑色尖刀，在滚滚车流中疾驰。

第一辆车的车厢内，气氛肃杀得凝水成冰。

车窗的遮阳帘全部拉死。十几名穿着深色夹克、面容冷峻的办案干警，正襟危坐。

市纪委副书记裴卫国坐在最前排，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

印出来、还带着油墨香气的《立案决定书》。

他站起身，走到车厢中央。

“同志们！”

裴卫国的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让人热血沸腾的铁血杀气：

“杨书记的批示已经下来了！收网时刻，正式到来！”

他扬了扬手里的那份决定书，目光如炬地扫过每一张年轻或成熟的脸庞：

“我们这次去清水县。不是去走过场，也不是去听他们狡辩的！”

“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将那些趴在老百姓血汗和冤魂上吸血、用豆腐渣工程粉饰太平的政治毒瘤，连根拔起！”

“记住！不管遇到什么样的阻力，不管对方搬出什么级别的后台！我们的底线只有一条！”

裴卫国狠狠地一挥手：

“不查个底朝天，绝不收兵！”

“是！”十几名干警齐刷刷地低吼应答。

……

晚上七点。

孙建国的大平层里。

两张大圆桌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丰盛的酒菜。茅台酒的酱香味混杂着红烧排骨的肉香，将这场“登基前夜”的家宴气氛推向了高潮。

“来来来！大家共同举杯！”

孙建国的二哥端着酒杯站了起来，满脸红光地大声吆喝：

“这第一杯酒！咱们一起敬建国！祝咱们未来的孙书记，步步高升！以后咱们这大家子人，还得全仰仗建国给咱们遮风挡雨啊！”

“敬书记！敬书记！”

“祝孙书记前程似锦！”

各种肉麻的恭维声、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在宽敞的客厅里交织成一片。

孙建国今天也是喝得兴起，领带早就扯松了。他红着脸，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只觉得人生最巅峰的时刻，莫过于此。

“大家吃好喝好！”

孙建国放下酒杯，打了个酒嗝，意气风发地摆了摆手：

“我孙建国能有今天，离不开大家的支持。以后只要我在清水县一天……”

“砰！！！”

孙建国的话还没说完。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毫无征兆的响起。

“谁啊，这大晚上的来敲门，真是晦气。”

“就算是有事，也不能跟催命似得敲吧。”

坐在下首位置，离门近的一位孙家晚辈立即起身，嘴里嘟囔着：“来了来了！轻点，门要是敲坏了可要赔的！”

门外。

裴卫国穿着一件黑色夹克，带着四五名面无表情的纪委干警，犹如索命的黑白无常，大步踏进了客厅。

“你……你们是谁？！干什么的！”

王琴一眼就看出了这些人来者不善，下意识站起了身。

孙建国脸上的笑容凝固了，酒意在看到裴卫国的那一瞬间，化作了刺骨的冰水，从头浇到了脚底。

他认识裴卫国！这位铁面无私的市纪委副书记，上次杨海金给张明远撑腰，市委下来的督察组，就是裴卫国带队的，这是个极度难缠的牛皮膏药！

“你们知不知道这是哪？这是县长的家！你们这么多人想干啥？”

“强闯民宅啊你们，谁让你们进来的，给我出去！”

“这是县长府上，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识相的快点滚，不要打扰我们自家人聚餐！”

“孙建国同志。”

裴卫国没有理会那些语气不善的亲戚。他迈过一地的狼藉，走到饭桌前，从内兜里掏出那张带着省委和市委双重授权的《立案审查决定书》。

在孙建国那不断放大的瞳孔中。

裴卫国宣告了这场家宴的终结：

“关于你的违纪问题。”

“经大川市委批准。现在，对你正式实施‘双规’审查！”

“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