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他们这是故意的

五月八号，九点。

江雨航已经醒了，昨晚审问过后，他就被安置在纪委留置室休息，没有人打扰他。

但自从新罗马回来之后，他一直都有神经衰微，进来之前他还能喝中药调理，现在断了药之后他的睡眠质量就更差了。

哪怕被纪委熬鹰熬了一个月，只给他断断续续的睡觉时间，停止之后他也没办法长时间睡眠。

留置室外面的气氛今天格外凝重，只有步履匆匆的脚步声和偶尔压抑着的咳嗽声，甚至连看守他的两个纪委工作人员都撤走了。

他坐在床上，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就像是在暴风眼里冷静的观察着风暴的走向。

没坐多久，钟子衿轻轻推开门走了进来，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着，神情紧绷。

“钟主任，发生什么大事了？”

“江雨航同志，受中枢委托，我代表纪委对航母事件正式向你道歉。领导地给出了重要指示，你在这件事上是无辜的，你为国家的国防力量做出了突出贡献。”钟子衿鞠躬道歉。

“我明白了。”江雨航沉默了两秒，点点头。

钟子衿也沉默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才缓缓说：“首长还有一条重要指示，以后这种重大事情，你要先向正常的组织渠道反映，不要再搞这种脑子一热的事情了，这是对组织的不信任。你支持国防建设的思想是对的，但不能掩盖行为上的错误，也不能让这种行为继续延续下去。”

“是，领导的批评一针见血，我完全接受，一定深刻反思整改。”江雨航沉吟了一声，给出自己早已经反思好的回答：“我这个人刚愎自用惯了，国家没有义务去为我的冲动行为托底买单。”

“我开了这个头，造成的影响是极其恶劣的，如果不是国家托底，以后就会有人打着爱国主义做出同样可能严重危害国家利益的行为。我会反思的。”

钟子衿转达的这句话，与其说是高层领导的指示，不如说是问责。

因为这件事本身就不应该从结果来判断，结果当然是好的，但行为本身没有合理。

江雨航买航母，从行为本身上来看就是对高层的“兵谏”，瞒着高层把航母弄回国，逼着国家接手为他托底买单。

总不能每个人做事都不讲党纪国法，只讲压力大小吧？

这种简单粗暴的行为，终究是不可取的。方案动机是好的，但行为欠妥。

钟子衿点了点头，对江雨航说了句推心置腹的话：“把你扣在栏杆上，是我的主意，因为在我看来，你的行为已经犯下了大错。但是从结果上来看……结果是好的，国家发生了一件非常严重的大事，中枢认可了你的行为。”

她没有做太多解释，只是让专职联络员小陈拿来了江雨航的物品，手机、笔记本电脑，还有那本《毛选》。

“我待会儿会陪你回家。”钟子衿顿了顿，又说：“就是你在蓉城的那套房子，这段时间你暂时不要离开蓉城，后续可能还有些情况要找你了解，中枢那边也会对你买航母的资金进行补偿。”

“我现在就可以走了吗？”江雨航点点头，起身后又问道：“慕书记他们呢？”

“邓书记已经召开常委会了，杨常务恢复原本职位，宋省长这段时间接手了杨常务的工作太过疲

惫，病倒了。常委会结束后，杨常务应该会代宋省长协助管理省府工作，慕书记也会在近期复职，支持昌平市的事物。”

江雨航点了点头，起身往外走：“走吧。”

坐着纪委的车朝着家里去的路上，江雨航透过窗户看到有很多人拉着横幅在政府大楼外抗议，到处都有示威游行的抗议活动。

江雨航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一脸疑惑地问右后座的钟子衿：“钟主任，外面发生了什么？”

大使馆被炸的新闻最早是在六点二十四由新浪网披露的，九点之后中枢发布新闻。

“你待会儿看新闻就知道了。”钟子衿神色沉重，没有解释，只是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江雨航也不再多问，只是拿出手机给慕学林打了个电话——纪委已经调查过他和慕学林的关系了，这会儿也不必再藏着掖着了。

“叔叔。我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过来坐一坐？好，位置是在……浣花溪。”

慕君禾知道他那套别墅的位置，装修好之后李诗涵她们两个去看过，所以慕学林也听慕君禾说过小区和门牌号。

车没有开进别墅停车位里，而是停在了别墅门口：“小江同志，这段时间委屈你了，我们也是为了工作，别往心里去。”

钟子衿亲自为江雨航拉开车门，外面艳阳高照，联络员小陈从后备箱里拿出江雨航的私人物品，两人亲自将他送回别墅。

一个半月以前，是裴萧带队从别墅里把江雨航带走的。

现在是这位调查组组长亲自将他送回来。

“我能理解，金刚怒目嘛。钟主任在这边办完案子，也可以来我家里做客，我请领导们吃个便饭。”江雨航笑着回应道。

钟子衿挑了挑眉，也露出了笑脸：“别人都说我是鬼见愁，你盗号，主动要求我来你家里视察？”

“欢迎领导视察工作，对于领导我的工作是全面支持的，肃清腐败分子是嘛。钟主任这段时间的工作也辛苦了。”江雨航客套了两句。

“我还要在蓉城暂留一段时间，消除案子的影响。这段时间我会来你这里做客的，只要你不嫌弃就行。”钟子衿伸手跟江雨航握了握，随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材料递给江雨航：“你是个好同志。这是关于你的审讯材料，上级本来是要求我销毁的，不过我尊重你的意见。”

“该调查的都调查了，还是先保留吧，万一以后首长们想了解我一下呢？”江雨航笑了笑，没有去接那份材料。

……

纪委的车离开后不久，一辆省政府的公务车停在别墅门口，慕学林下车，按响了门铃。

江雨航打开门：“慕叔叔，进来坐。”

在外面江雨航称职务，但在私底下，江雨航一直都是称叔叔，表示关系亲密。

毕竟都把人家的小棉袄骗回家里了，他自己在慕学林心里的地位不会低。

“说话方便吗？”慕学林没有进去，先问了一句。

“方便，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江雨航往无力退了一步，抬了抬绷带吊着的手，又补充道：“我刚跟小禾打了个电话，她下午过来。”

“小航……”确定家里没有外人，慕学林把目光落在江雨航的手上，又看向他已经几乎完全白了的凌乱头发上

，换了更亲切的称呼，伸手在他头上揉了揉：“这段时间让你跟着受苦了。”

江雨航摇头笑了笑：“慕叔叔也憔悴了很多，你年纪跟我爸差不多，要注意身体啊。”

慕学林的头发也全白了，没有之前一把手意气风发的模样。他其实不算很年长，四十五岁。

但没几个人能在纪委审讯室里过得踏实，里面没有时间，没有阳光，分不清白天黑夜。

上厕所时间是被限制的，二十四小时都有人看守，问话的时候一座就是十几个小时，躺在床上睡觉也随时会被叫醒突击审讯。

肉体和精神上的双重折磨，短短一个半月——慕学林甚至是两个月时间，整个人看起来苍老了十几岁。

“都过去了，进屋谈吧。”慕学林走进屋里，关上了门。“新闻你看了没有？”

“看过了，大使馆被炸了。”江雨航点点头，打开电视，电视上在播报着这件事。

他叹了口气，苦笑一声：“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一拖鞋求和平则和平亡啊。”

慕学林也叹了口气，本想抽支烟，但身上没有烟。本想问江雨航这里有没有烟，目光落在他的手上，语气又有些苦涩：“你的手是……他们弄的？”

“没，我自己弄的。”江雨航摇摇头：“当时我老爹他们被纪委请过来了，他们把我拷在大厅，我不想让老爹他们看到担心，动作激烈了点。”

纪委审查最痛苦的就是这一点，你对外界的情况根本不知道，对家里就更担忧了。

父母是否知情？会不会焦急？他们根本不管这么多，只会想方设法的从你嘴里撬出来他们想要的东西，不在乎你的尊严。

“这些人真不是个东西！总是这样办事！”慕学林愤愤的骂了一句，又问江雨航：“你之前猜到了巴尔干半岛会出事？”

对于把江雨航卷进这件事里，慕学林很自责。

当初江雨航从乌国旅游回来之后，跟他讨论过这件事的，他以为可以瞒得很好，高层不会知情。

就算事情暴露了，也不会太严重，但却低估了高层对政治纪律的严肃性。

如果不是国际形势突变，他们还不知道要在纪委里面住多久。

让江雨航去操作这件事，他心里觉得很亏欠。

“知道一点吧。”江雨航点点头，解释说：“去年我去那边旅游的时候，就听说科索沃的局势在恶化，那个时候科索沃就已经发生武装冲突了。只是没想到新罗马会无视国际秩序，直接绕开联合国安理会对南联盟发动空袭，甚至还炸了大使馆。”

“是啊，谁也想不到，自诩国际灯塔的新罗马会做出这种骇人听闻的霸权行为。”慕学林再次叹了口气。

当时国内的判断是巴尔干半岛战火再凶，也不至于烧到一座位置稳定、标明国旗且对外公开使用多年的大使馆上。

外交机构不受攻击，是现代国际关系中吃了无数次教训才达成的共识。结果谁也料想不到，这条写在常识里的底线，会被新罗马的炸弹一夜撕得粉碎。

电视画面里还在播放着那座已经变成残垣断壁的红砖建筑，江雨航看着电视屏幕，说：“新罗马这是故意的。”

旁边的慕学林沉默了几秒，只回了一个字：“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