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秋天的收获

临江市人民政府，市长办公室。

王秘书将一个厚实的牛皮纸袋放在办公桌上。林毅成解开绕线，抽出里面的几份复印件，逐页翻看，冷峻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市长，方书记深夜来送这个，是铁了心想投诚。”王秘书站在三步外，低声汇报。

林毅成将材料理齐，重新装回纸袋，随手拉开左侧最下方的抽屉，像扔垃圾一样丢了进去，上锁。

“投诚？”林毅成端起白瓷茶杯，撇了撇浮叶，“旧主子刚进去，他转头就卖。这种人，用着嫌脏。”

王秘书请示：“那这份材料……”

“压着。”林毅成喝下温水，语气冰冷，“直接拿出来，顶多算个内部工作分歧，伤不到朱文浩。把‘清江县班子不和，矛盾尖锐’的风声，往省委组织部吹。另外，让这股风也刮回清江县。”

林毅成目光沉定：“借刀、杀人、离间。既然他方建平自己想当刀，那就先拿他去搅浑清江县那池水。”

风声，很快就刮回了清江县。

会议室里，顾明川将不锈钢保温杯往桌上重重一搁，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市里这风刮得邪乎！”顾明川看着对面的几人，“省里考核在即，突然传出咱们班子内斗。这不是冲着方建平去的，这是冲着整个清江县的脸来的！”

罗兴邦合上笔记本，语气沉冷：“风从市里起，源头在县里。肯定是有人往上捅了刀子。”

庞建国翻开黑皮记事本，钢笔在纸页上划过：“没证据，先不定性。暗查。”

主位上，朱文浩安坐于藤椅中。他看着手里那份水利工程进度表，手腕一翻，在批注栏签下名字。

“上兵伐谋。”朱文浩将文件移至一旁，平视众人，“方建平敢递材料，说明他手里捏着些旧账。他慌了，想找市府要个保命符。他敢递，咱们就敢接。不仅要接，还要让他把家底全掏出来。”

顾明川问：“怎么接？”

朱文浩食指在桌沿轻叩两下：“不抓人，不声张。敲山震虎。许主任。”

坐在侧后方的许洁停下记录的笔，抬起头。

“让信访局和档案局那边，透个口风出去。”朱文浩语气清平，“就说省纪委对苏长明案深化调查，所有与孙宏案、化工厂旧案有过资金往来

的干部档案，即日起逐一复核。”

庞建国眼神一凛：“打草惊蛇！方建平手里私留了旧文件，这风声一出，他屁股底下就是火盆，绝对坐不住。”

“心虚的人，觉都睡不安稳。”朱文浩端起茶杯，水汽氤氲，“等他乱了阵脚，自己就会把脑袋伸到咱们的铡刀下面。”

县委书记办公室。

方建平靠在皮椅里，额头渗出一层油汗。空调开得极低，他却觉得燥热难耐。

刚才县委办主任进来汇报，说档案室那边接了通知，正在调阅三年前几个烂尾工程的旧档。

化工厂、孙宏案、资金往来。

这几个词像一根绞索，死死勒住了方建平的喉咙。

他私留的文件里，恰好有一份当年他亲自签批、替苏长明平账的资金调度令。他本以为把材料递给林毅成，市府就能罩着他。可现在林毅成那边屁都没放一个，省纪委的复核却已经杀到了家门口。

不能再等了！

方建平猛地站起身，抓起搭在衣帽架上的风衣，快步冲了出去。

临江市人民政府，市长办公室。

林毅成正在看一份全域规划的修正案。秘书推门入内：“市长，清江县方书记在外面，说有紧急工作汇报。”

“让他进。”林毅成头都没抬。

方建平走入屋内，脸上硬挤出的笑意透着掩饰不住的焦灼。他在大板桌前三步远停住，腰背不自觉地弯了下去。

“林市长，清江县那边出了点状况。”方建平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朱文浩打着省纪委的旗号，要在县里大搞翻旧账。这分明是借机打击异己，制造混乱。您看市府这边……”

林毅成将手里的钢笔放下，抬起头，银边眼镜后的目光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方书记。”林毅成语气平缓，“市府要的是大局，不是干涉县纪委履职。你说他打击异己，证据呢？”

方建平一愣，赶忙辩解：“我昨天给王秘书递的材料……”

“那点牢骚，上不了台面。”林毅成直接打断他，身躯向后靠去，“我要的是能证明他行政违规、插手司法、贪污受贿的铁证，不是你用来争权夺利的陈芝麻烂谷子。”

方建平呼吸一滞，脸色煞白。

“听说你当年在县府，跟孙

宏走得很近？”林毅成看着他，眼神里透出一丝讥诮，“清江县的烂账不少，先把自己的手洗干净，再来跟我谈大局。”

弃子，连当刀的资格都被嫌弃。

方建平如坠冰窟。他以为背叛旧主能换来新靠山的庇护，却不知在新主子眼里，他不过是一块随时可以踩进泥里的抹布。

“我……我明白了。”方建平手脚冰凉，踉跄着退出了办公室。

走出市府大楼，冷风吹过，方建平打了个寒战。他抬头看着阴沉的天空，只觉得前路漆黑一片。

两天后

常务副县长办公室，朱文浩看着各村汇总上来的秋收筹备表。金黄的麦浪已经在镇西的农田里翻滚，果蔬深加工合作社的第一条生产线正式全速运转。

庞建国提着黑色公文包，步履稳健地走了进来。

“朱县长。”庞建国在客座落座，拉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泛黄的复印件，“那笔账的性质查实了。三年前，孙宏在市发改委搞了个虚假项目，套出三千万。这笔钱在清江县城投公司的账户里转了一圈，最后被划作‘坏账核销’。签批核销报告的，正是方建平。”

朱文浩放下报表，视线落在那份复印件上。

“不算贪腐。”庞建国语气沉重，“方建平没拿钱，他是被人当成了工具。这叫技术性平账。有人借他的手，把苏长明的一笔烂账，抹得干干净净。”

“‘善游者溺，善骑者堕’。”朱文浩端起白瓷茶杯，“他以为替主子办脏事能换来平步青云，却不知这白纸黑字，就是他自掘的坟墓。”

朱文浩喝下温水，将茶杯平稳搁下。

“不急着收网。”朱文浩目光深远，“方建平现在是热锅上的蚂蚁，他越慌，破绽越多。咱们要看的，是他身后那条没死透的线，到底通向哪里。”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行政区划图前。

“秋收快到了。”朱文浩转过身，深邃的眼底带着掌控全局的从容，“合作社的第一批产品即将下线。这次分红大会，把全镇老百姓都叫上，就在镇大门外的白板前办。我要让这满仓的金黄和老百姓的笑脸，成为清江县最硬的底气，也让省里的考核组看看，到底什么是真正的民心可用。”

一阵穿堂风掠过窗棂，清江县的权力洗牌，已在秋收的喜悦下，悄然拉开了大网。